樹洞

初春的夜，空氣中還殘留著幾分寒意，卻被屋內的暖氣烘烤得有些悶。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，手中的遙控器漫無目的地轉著頻道，心卻像一團打結的毛線，怎麼也理不清。窗外，城市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光暈，映照著我們這間位於蘭亭公寓十二樓的家，看上去溫暖而平靜，但只有我知道，這份平靜搖搖欲墜。

上週，我和葉子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，冷戰了好幾天。直到昨晚，我們才終於坐下來，像兩個談判的代表，一字一句地剖開那些誤會和怨懟。氣氛一度緊繃，那些曾讓彼此受傷的話語像刀鋒一樣在空氣中劃過，最終卻又被某種深埋於心的溫柔給熨平。我們都以為，那扇緊閉的心門，終於被推開了一條縫。

然而，今晚的平靜，卻比任何風暴來得更讓我心慌。

小樂在房間裡玩積木，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堆疊聲，以及——那玩具發出的尖銳電子音樂。那是葉子母親送的，一個色彩斑斕的塑膠機器人，按下按鈕就會發出震耳欲聾的兒歌，伴隨著刺眼的光閃。我曾不止一次地抱怨過這玩意兒有多吵，簡直是噪音製造機，讓我的神經不堪其擾。

葉子從廚房走出來，擦著濕潤的雙手，眼神不經意地掃過客廳，然後停在了我身上。她的目光很輕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，讓我原本放鬆的肌肉瞬間緊繃。

「顧言，你看到小樂那個機器人玩具了嗎？」她的聲音很平穩，像無風的湖面，卻又讓我嗅到一絲不尋常。
我放下遙控器，故作輕鬆地回答：「在小樂房間裡吧，剛才還聽他玩過。」
葉子輕輕地「嗯」了一聲，走到沙發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，手肘撐在扶手上，指尖輕輕點著下巴。這動作我太熟悉了，那是她思索時的習慣。

「你確定在小樂房間嗎？」她又問了一遍，語氣比剛才稍稍重了些，目光也變得更為銳利。
我的心一沉，一股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溪水般流過。「當然。我沒動過那玩具。」我堅定地說，試圖從她眼中找到一絲信任。
然而，那雙眼睛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，只映照著我此刻的困惑與不安。

空氣凝結了，小樂房間的音樂聲似乎也在此刻戛然而止。我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的聲音，咚、咚、咚，一下比一下急促。
「顧言，你是不是把它丟掉了？」葉子直勾勾地看著我，這一次，她的問題帶著不容置喙的肯定，彷彿已經認定了什麼。
我的腦袋轟地一下，所有剛才才被撫平的傷口，此刻又被粗暴地撕開。我沒做錯什麼，為什麼又要被這樣懷疑？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，此刻又化為泡影。

我張了張嘴，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。那一瞬間，理智與情緒在我腦中激烈交鋒，我感覺到體內的某個開關，正在無聲地被扳動，一點一點地接近極限。葉子的眼神，那份不加掩飾的懷疑，像一根細細的針，刺入我心底最脆弱的地方。

她微微側過頭，髮絲輕輕掃過臉頰，遮住了半邊眉眼，只留給我一個模糊的輪廓。「如果你丟了，就承認吧。我能接受。」她說，聲音溫和得像在安撫一個犯了錯的孩子。

這份溫和，比任何指責都更讓我感到屈辱。我的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堵住，呼吸都變得困難。我堅決地說了沒有，卻換來這樣一句「如果你丟了就承認」。這意味著，她根本不相信我。

「我說了沒有！」我的聲音陡然拔高，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憤怒和失望。我看到葉子的身子微微一顫，眼中閃過一絲錯愕。
我感覺到體內的弦已經繃到了極致，再多一絲的拉扯，都將徹底斷裂。那種被最親密的人反覆質疑的痛苦，比任何外來的攻擊都要來得撕心裂肺。我的呼吸變得粗重，視線開始模糊。

我努力控制著即將失控的情緒，但那些累積的疲憊、不滿和委屈，在此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。我不知道，這會把我們帶向何方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心牆｜EP.2

積壓的委屈終於爆發，最親密的信任一夕崩塌，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