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我的聲音有些顫抖，小晴看出我的震驚，輕輕拍了拍我的背。「嵐姐，妳離開太久了。這裡已經不是妳記憶中的樂生巷了。那棟百貨公司三年前就蓋好了，聽說以前的巷子全部都拆掉了，老店家也都搬走了。」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，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
「全部拆掉了？」我喃喃自語，腦中一片空白。那碗熱騰騰的陽春麵，那段每天放學後流連唱片行的時光，那些青澀的青春記憶，難道就這樣，徹底消失了嗎？我轉身走向百貨公司的玻璃門，彷彿要從那冷硬的反射中，找到一絲過去的痕跡。

「妳要去哪？」小晴拉住我。「裡面都是賣名牌的，妳現在看起來……」她頓了一下，沒把話說完。我知道她的意思，我此刻的狼狽與這華麗的空間格格不入。

我掙開她的手，走進百貨。裡面冷氣強勁，人聲鼎沸，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秩序感。我看到了各種潮流服飾，精緻的連鎖咖啡廳，但它們都那麼陌生，那麼缺乏人情味。我試圖找到一個出口，一個能通往我記憶中那個真實世界的出口，但我只看到不斷重複的精品店面和冷漠的店員。

「小姐，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？」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店員走上前，禮貌而疏離地問道。
「我……我想找一家叫『玫瑰唱片』的店，請問還在嗎？」我問，聲音聽起來有些可笑。
店員愣了一下，然後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：「很抱歉，小姐，我們這裡沒有唱片行。現在大家都是聽線上串流音樂，實體唱片行早就沒有了。」

「那金石堂呢？書局呢？」我有些急切地問。
「書局？我們樓上有一個複合式書店，但主要是賣文創商品和咖啡。」店員指了指電梯的方向。
我感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。我記憶中的永安市，那個充滿書香和音樂的永安市，已經徹底死亡了。

我走出百貨，夜晚的永安市華燈初上，摩天晶塔的頂端閃爍著霓虹，像是未來的信標。我掏出錢包，裡面塞滿了鈔票和沉重的硬幣。我曾經引以為傲的「行動支付」方式，現在看起來是如此笨拙和過時。小晴卻已經掏出手機叫了一輛計程車，車子很快就到了，是一輛安靜的電動車。

「嵐姐，別難過了。」小晴輕聲說，「城市一直在變，我們也要往前看啊。以前的確很多老店都不見了，但也有很多新的美好。」
「什麼美好？難道拆掉所有記憶，蓋起這些冰冷的鋼筋水泥，就是美好嗎？」我忍不住問道，語氣有些尖銳。
小晴張了張嘴，卻沒有反駁。

計程車行駛在寬闊的馬路上，路邊的招牌不再是五顏六色的鐵皮招牌，取而代之的是統一風格的LED燈箱，現代而簡潔。車子開到一個轉角，我瞥見一間老舊的雜貨店，店門口掛著一串褪色的燈籠，玻璃窗裡擺著幾瓶古老的汽水。它像一個從舊時代穿越而來的幽靈，頑強地佇立在現代建築的夾縫中。

「小晴，停一下！」我突然喊道。
「怎麼了？」司機緊急煞車。
我推開車門，衝下車，朝那間雜貨店跑去。店門半掩，裡面傳來一股熟悉的陳舊氣味，夾雜著糖果和線香的味道。我看到一個佝堠的背影，正在櫃檯後擦拭著玻璃櫃。

「老闆娘！」我輕聲喊道。
老人抬起頭，布滿皺紋的臉上，那雙眼睛卻依然清亮。她打量了我一會兒，眼中閃過一絲困惑。
「請問……請問妳以前是不是在樂生巷麵攤旁邊開雜貨店？」我問。
老人點點頭，聲音沙啞：「是啊，妳是……？」
我的心頭一震，一種久違的溫暖湧上心頭。我抓住老人的手，彷彿抓住了一線即將斷裂的記憶。
「老闆娘，我是林嵐，住在樂生巷口，常常來妳這裡買糖果的那個小女孩！」我激動地說。
老人瞇起眼睛，仔細看了看我，臉上的皺紋逐漸舒展開來，最終露出了笑容：「哎呀，是小嵐啊！妳長這麼大啦！妳不是搬到國外去了嗎？怎麼回來了？」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永安幻境｜EP.3

與舊時光重逢的溫暖，是否能抵擋現代都市的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