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永安市，我記憶中那個永遠潮濕、永遠喧囂的城市，如今在我的眼裡，只剩下玻璃帷幕反射的刺眼陽光。從「世紀廣場站」的高鐵月台走出，一股夾雜著消毒水與鋼鐵味的冷空氣撲面而來，與我腦海裡那股熟悉的、由公車廢氣和街邊小吃混合而成的獨特氣味，截然不同。二十年，我從海外歸來，以為是回歸故土，卻發現自己像個迷失的外星人。

手機震動，是表妹的訊息：「嵐姐，到了嗎？我在出口等你。」我抬頭，巨大的電子螢幕上滾動著各國語言的廣告，川流不息的人潮中，每個人都低頭滑著螢幕，戴著無線耳機，彷彿置身無形的結界。沒有人像以前那樣大聲講電話，更沒有人會在路上停下來看報紙。我緊緊抱著背包，感覺自己是唯一一個還活在舊時代的幽靈。

「嵐姐！」表妹小晴揮著手走過來，她一頭亮麗的淺棕色短髮，穿著寬鬆的工裝褲和短版上衣，脖子上掛著一串閃亮的金屬項鍊，時髦得讓我感到陌生。「天啊，妳怎麼看起來這麼累？快跟我走，搭捷運很方便的！」

捷運？我點頭，腦中浮現的是1995年，永安市還在「交通黑暗期」的模樣。那時，整個城市像被剖開的巨大傷口，挖土機轟隆作響，空氣中永遠瀰漫著灰塵。我們搭公車，那種會冒黑煙的老爺車，車身搖搖晃晃，每過一站都要投幣或剪票。哪像現在，小晴掏出手機，輕輕一嗶，閘門就自動開啟。

「妳想去哪？先回飯店還是去吃個飯？」小晴熱情地問。
「我想……我想去樂生巷。」我輕聲說，心裡充滿了期待又忐忑。「我記得那邊有一家阿婆的麵攤，還有玫瑰唱片行，不知道還在不在。」

小晴的笑容凝固在臉上，她遲疑了一下。「樂生巷啊……」
捷運車廂裡，安靜得嚇人，只有廣播輕聲提醒著下一站。我看向窗外，原本應該是低矮平房與密集招牌的街景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，玻璃帷幕在夕陽下閃耀著冷硬的光芒。曾經的「豐華新區」，當年還只是市郊一片荒涼的重劃區，如今已是百貨公司林立的頂級商圈，比我記憶中的「世紀廣場」還要繁華好幾倍。

我閉上眼睛，試圖召喚出舊永安市的景象：五五分頭的少年騎著排氣管狂冒白煙的二行程機車，髮型吹得一絲不苟，卻不戴安全帽；MTV影音館裡，情侶們窩在沙發上看電影；放學後，我們在金石堂書局前試聽著新發行的CD。那些鮮活的畫面，此刻卻像被抹去了色彩的舊照片，逐漸模糊。

捷運列車停靠在「新城東站」，小晴拉著我下車。「從這裡走過去比較快。」她說。
我們穿梭在高樓大廈間，街上不再有轟鳴的引擎聲，取而代之的是電動機車安靜劃過的軌跡。每個人都戴著安全帽，服裝剪裁也與我記憶中的寬大西裝外套和高腰牛仔褲大相徑庭。到處都是精緻的連鎖手搖飲店、日系藥妝店，還有各種寫著「蝦皮店到店」的招牌。我甚至看到好幾個外送員騎著車呼嘯而過，車上載滿了食物。

終於，我們來到了一條巷口。我停下腳步，心臟劇烈跳動起來。
「小晴，這……這裡就是樂生巷？」我指著眼前這條被高樓夾在中間的，嶄新而寬敞的街道，感覺像被當頭棒喝。
眼前哪有什麼阿婆的麵攤？哪有玫瑰唱片行？只有一棟閃閃發光的精品百貨，高高地聳立著，將巷口的光線都遮蔽了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永安幻境｜EP.2

記憶中的樂生巷已然消逝，取而代之的，是閃耀卻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