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入夜後，房間的悶熱讓我心煩意亂。沒有冷氣，沒有電扇，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，和偶爾吹進來的、帶著黏膩濕氣的風。我躺在床上，汗水浸濕了我的髮絲，也浸濕了我那被電費單折磨得疲憊不堪的心。

我睜著眼，腦海中不斷盤旋著王阿姨和房東太太的嘴臉，以及小芸那句輕描淡寫的「電費漲一點也正常」。正常？對他們來說或許正常，但對我來說，那是我一個月的血汗，是我僅存的尊嚴。我原本打算用那筆錢買一批進口珠材，推出一個新的「星空系列」，那是我為之熬夜數週的夢想。現在，那些夢想都隨著「8.86元」的電價，化為一團灰燼。

清晨，我從汗濕的床單中醒來。疲憊，但出奇地平靜。我走到廚房，從櫃子裡拿出兩袋白米，和一罐母親從老家寄來的醃蘿蔔乾。我打開瓦斯爐，燒了一鍋熱水，將白米洗淨後倒進鍋中。滾燙的蒸汽撲面而來，帶來一股米飯特有的清香。

「綠電……」我低聲喃喃，看著爐火燒得正旺，那是我唯一能掌握的能源。
我不是沒掙扎過。前幾天我甚至上網搜尋了各種省電秘訣、二手太陽能板，但那些微薄的節省，根本抵不過這天價的電費。我也曾想過和房東太太攤牌，理論那不合理的公用電費分攤方式，但一想到她的強勢和可能因此失去這間便宜（至少曾經便宜）的頂加，我便退縮了。我沒有那個資本去掀桌。

稀飯煮好了。我舀了一大碗，配上幾塊紅褐色的蘿蔔乾。那鹹中帶甜，帶著歲月沉澱的滋味，一下子把我拉回了童年。那時家裡並不富裕，但至少，我們吃得飽、穿得暖，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因為一張電費單而失去一切。

我坐在小小的餐桌前，窗外的陽光透過老舊的玻璃，灑在我那碗簡單的早餐上。沒有冷氣，沒有電扇，我的額頭上甚至還冒著細密的汗珠。但我突然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
「用綠電，綠電，綠電……」我輕聲重複著，語氣卻不再是先前的憤怒，而是一種帶著諷刺的理解。「對啊，這就是我的綠電生活。」
我緩緩地拿起筷子，夾起一片蘿蔔乾，放進嘴裡。鹹、脆，帶著一絲微辣。
我大口地吃著稀飯，不再抱怨，不再掙扎。那種被逼到絕境的無力感，反而催生出一種奇特的平靜。

或許，這就是這座城市給我的答案吧。它不會因為我的抱怨而改變，它只會以它殘酷的法則，逼著我去適應。適應物價飛漲，適應薪水不漲，適應連最基本的生存都變得奢侈。

「呵呵。」我輕笑出聲，那笑聲帶著一絲苦澀，卻又透著一股堅韌。
至少，我還能吃飽。至少，我還能活著。
至於我的「星空系列」？或許，它們終有一天會以另一種方式，在沒有電力的世界裡，重新閃耀吧。
我低下頭，一口一口地吃著那碗簡單的稀飯，直到碗底見光。屋外，蟬鳴依舊，但此刻，在我心中，已然萬籟俱寂。
我不知道這場無聲的戰爭何時會結束，但我知道，從今天起，我將學會如何在這片漲價的洪流中，用最原始的方式，繼續漂流下去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繁榮的影子｜EP.1

當國家機器高歌猛進，繁華表象下，被遺忘的角落正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