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紐約凌晨三點,時差讓我腦袋像灌了水泥,偏偏老媽那通越洋電話,瞬間將我拉回太平洋彼岸那團剪不斷理還亂的陳年舊事。她語氣裡先是小心翼翼的慶幸,隨後又轉為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:「雅筑啊,妳妹思涵,她……搬出去了。」
我手中的馬克杯差點滑落。思涵,我那個今年虛歲已經三十四,大學唸了個私立文組,畢業後像被家裡的沙發吸住一樣,足足十年沒工作,偶爾還能拿著爸媽的錢跑去歐洲玩一圈,吃家裡、用家裡的妹妹。她終於肯「動」了?這消息簡直比我在華爾街談成一筆大案子還令人震驚。
「搬出去?好事啊,媽。她總算想通了。」我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,但心裡那股熟悉的五味雜陳又開始翻騰。
老媽卻嘆了口氣,語氣變得有些吞吐:「是好事啦,可是……她現在在外面做兼職,而且常常換工作,最久的一份也才做九個月。現在……聽說在『馥郁咖啡』打工。」
「馥郁咖啡」?我腦海中立刻浮現那種瀰漫著廉價咖啡香、充斥著年輕打工族的地方。我那個從小到大被爸媽捧在手心、連唸書都嫌累的妹妹,現在在咖啡店端盤子?這落差,大到足以讓我手中的股票都跟著失焦。
我從小就是家裡的驕傲。從一流高中到頂尖大學,畢業後直接申請到紐約的研究所,然後順理成章地留在這裡,成為金融圈裡說得上話的經理人。弟弟家豪也不差,在竹科頂著高薪,開著名車。我們兩姊弟的光鮮,對比思涵的「停滯」,一直是我心頭最深的一根刺。
我不是沒試過。畢業那幾年,我勸她去考公職、考證照,甚至幫她投過幾份公司的行政職。她總是一句:「我沒興趣。」然後繼續窩在家裡看劇、打電動。爸媽從一開始的焦慮,到後來的無奈,最後變成一種放任的妥協。他們總說:「至少她在身邊,不會變壞就好。」
現在她總算踏出家門了,卻是這樣一種「不上不下」的狀態。是該為她終於獨立感到高興?還是為她似乎永遠無法趕上正常社會的腳步而憂心?我想起在紐約和同事們分享彼此家庭近況時,我總是輕描淡寫地帶過思涵,甚至在某些時刻選擇避而不談。她的存在,像是我人生這張完美履歷上,唯一一塊難以啟齒的污點。
「雅筑,妳下次回來,去看看她吧。媽也搞不懂她在想什麼。」老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,帶著一絲乞求。
我看著窗外曼哈頓高樓群隱約的燈火,心底一陣煩躁。去看看她?我該怎麼看?像看一個終於從泥沼中爬出來,卻渾身髒污的落難者嗎?但終究,她是我妹妹。
「好,媽,我過陣子會排假回去一趟。」我掛了電話,腦海中卻揮之不去思涵那張模糊的臉,以及「馥郁咖啡」裡那股想像中的咖啡渣味。我需要親眼看看,這個突然「想通」的妹妹,到底在搞什麼鬼。
── 待續 ──
下一集 → 姊妹的咖啡時光|EP.2
萬里歸來的她,終於要揭開妹妹「不上不下」的神秘面紗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