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林哲的「溫馨提議」成了常態。從「偶爾在家煮」到「幾乎都在家吃」，我們的約會模式悄然翻轉。以前，他會精心挑選景觀餐廳，為了浪漫的氛圍，即使多繞點路、多花點錢也無所謂。現在，連短程出遊他都會提前研究路線，煞有其事地計算哪條路最省油、哪條路最省過路費。

那天，我們計畫去鄰市的薰衣草園。出發前，我看他對著導航螢幕皺眉思考了許久。
「怎麼了？」我問，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。
他指著螢幕上的兩條路線，一條是高速公路，另一條是蜿蜒的省道。「高速比較快，但過路費不便宜。省道雖然慢，但風景不錯，而且能省下不少。」他沒看我，眼神黏在螢幕上，彷彿那裡藏著什麼解不開的謎題。
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我知道他是想省錢，但他這副錙銖必較的模樣，讓我感到有些陌生。我伸出手，輕輕覆上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。他的手心有些潮濕，不像從前那樣溫暖而乾燥。
「沒關係，走高速吧。我們早點到，可以多拍幾張照。」我擠出笑容。
他愣了一下，終於轉過頭看我，眼神裡劃過一絲愧疚。那種愧疚，像一根細小的針，輕輕扎在我心上，帶來一陣不易察覺的疼痛。
「好。」他輕聲應道，但隨後又補充了一句：「那午餐我們就簡單一點，找個特色小吃就好。」

薰衣草園的陽光很好，花海很美，但我的心卻像被一層薄霧籠罩。林哲努力想表現出興致勃勃的樣子，但他眼底的疲憊和緊繃卻騙不了我。他拍照時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然地將我擁入懷中，而是在保持距離的同時，不斷查看手機，即使只是幾秒鐘的間隔。
午餐時間，他沒有選擇薰衣草園內那些精緻的景觀餐廳，而是開車到隔壁鄉鎮。最後停在一間看起來髒髒舊舊、招牌都有些斑駁的「老巷子便當」店門口。
「這家聽說很有名，CP值很高！」他故作輕鬆地說，但眼神卻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反應。
我點點頭，努力微笑。便當的味道其實不差，但坐在油膩的木桌前，聞著空氣中混雜的油煙味，我腦海中忍不住浮現出過去我們在「琉光藝廊」享受的精緻餐點、優雅環境。那種鮮明的對比，讓我的胃口突然有些堵塞。
我看到他扒著飯，眼神卻不時飄向我，似乎在衡量我的情緒。他或許以為我沒發現，但他每一次看似不經意的觀察，都讓我感到沉重。

回程的路上，車廂內出奇地安靜。他開著車，我望著窗外。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卻也顯得有些單薄。
「洛洛，你……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？」他突然開口，聲音沙啞，方向盤上的手指緊緊扣著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，彷彿被他說中了什麼不可言說的秘密。我轉過頭，看到他側臉的線條繃得死死的，喉結上下滾動。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：心疼、委屈、還有一些難以言喻的失望。
我伸出手，想覆蓋上他的手背，卻在半空中猶豫了。我該怎麼回答？告訴他「不會」嗎？可我心裡的確有聲音在輕輕質問。
「哲……」我輕聲開口，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方向盤。車窗外，夜色漸濃，而我們之間的距離，彷彿也隨著這份沉默，一點點被拉開。我感覺他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冰山，隨時可能崩塌，而我，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融化他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心底的波瀾｜EP.3

冰山下的暗流，正一點點侵蝕著他們的關係，無形的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