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我曾以為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購物狂，一個被品牌和潮流豢養的城市動物。高中大學那幾年，為了攢錢買一台最新款的星曜手機、一雙三千多塊的「魅影」聯名鞋，或是那條印著限量圖案的「潮」牌牛仔褲，我能省下所有餐費，只靠泡麵度日。那時候，理髮師的巧手能為我換來五百九十九元的自信，燙染一頭時髦髮色更是好幾張鈔票堆砌的夢想。物質慾望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，燒灼著我貧瘠卻充滿野心的青春。

然而，三十歲的門檻像一道無形的結界，將我與昔日瘋狂的慾望隔絕開來。如今的我，衣櫃裡大半是「悠衣」的素色棉質T恤，好穿、舒適，僅此而已。手機不再追逐頂配，一台一萬多的「極光」系列已能滿足所有需求。就連理髮也成了快剪店裡十分鐘的事，一百塊錢，乾淨俐落。那些曾經讓我魂牽夢縈的電子產品、潮牌服飾，甚至高級餐廳的菜單，如今都像隔著一層薄霧，模糊而遙遠。連公司配發的「星辰科技」筆電，我也只用最基礎的文書功能。

同事們常笑我：「語涵，妳是看破紅塵了嗎？以前的妳可是引領潮流的KOL啊！」我只是笑笑，沒說什麼。她們不懂，這不是看破，更像一種……心弦的休止。我不再從物質中找尋價值，卻也因此感到一絲空虛，彷彿失去了曾經熱情燃燒的座標。

直到沈凱文的出現。

他是「星辰科技」新任命的專案總監，負責我們部門與海外分公司協調的「啟明」計畫。聽說他從國外分公司調回，背景神秘，能力卓絕。第一次在會議室見到他，他穿著合身的深色西裝，袖口隱約露出低調的腕錶。他的氣場很沉穩，眼神銳利，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邃，彷彿能洞悉人心。我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，手裡拿著筆記本，不知為何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
「林專員，妳的報告很精煉。」會議結束後，他點名了我。
我有些緊張地站起身：「謝謝沈總監。」
他輕輕點頭，目光卻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尤其是在我那件素色的「悠衣」襯衫上。那眼神太過平靜，平靜到我無法判斷是讚賞、審視，還是只是無意的一瞥。

隔天下午，我獨自留在辦公室處理報表。一份關於「啟明」計畫的資料落在沈總監的辦公桌上，我打算幫他送過去。輕敲幾下門，聽到一聲低沉的「請進」後，我推門而入。
他正站在落地窗前，背對著我，陽光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輪廓。聽到我進來，他轉過身，手裡拿著一杯熱茶，淡淡的茶香瀰漫在空氣中。
「沈總監，這是您的資料。」我將文件遞過去。
他的手指不經意地輕觸到我的指尖，只是一秒的碰觸，卻像電流般竄過我的皮膚。他的指尖微涼，卻讓我感到一股熱意直衝心口。
「謝謝。」他接過文件，眼神再次落在我身上。這次，那目光帶著一絲探究，彷彿想從我身上找到什麼答案。
「妳的午餐，看來一直都很健康。」他突然開口，語氣帶著一絲笑意。我才想起，今天中午我帶了一份自己做的藜麥沙拉。他怎會知道？難道他一直留意著我？

那一瞬間，我感到臉頰有些發燙。他平靜的眼神，卻讓我覺得自己彷彿被看透了一般。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，只能窘迫地笑了笑。
「那些曾經讓妳趨之若鶩的東西，現在似乎都失去了光澤。」他輕輕攪動著杯中的茶，語氣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對我說。
我的心猛地一震。他怎麼會知道我曾經的模樣？難道他以前也認識我？
茶杯裡的水蒸氣氤氳而上，模糊了他的臉龐，卻清晰地映出了他眼底那抹深不可測的幽光。我突然覺得，我失去的購物慾望，或許只是在為某種更強烈的渴望騰出空間。而這個男人，他的存在，正像一塊磁鐵，悄無聲息地吸引著我所有被壓抑已久的感官。

他放下茶杯，向前一步，我們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。空氣中瀰漫著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氣，混雜著茶葉的清雅，讓我有些暈眩。
「語涵，妳是不是……在尋找一些不同的東西？」他的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絲探詢。
我的呼吸屏住了，心跳如鼓。我確實，在尋找。而他，會是我尋找的答案嗎？
他抬手，指尖輕輕拂過我髮絲旁一縷不聽話的髮尾，動作輕柔得彷彿觸碰易碎的瓷器。那觸感，微電流般，讓我全身僵硬。
「妳變了。」他低語，眼神深邃得彷彿要將我吸入其中。「變得……很有趣。」
有趣？他是在說我嗎？我幾乎要溺斃在他眼神織就的網中。
就在我以為他會說出什麼更曖昧的話語時，辦公室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蝕慾｜EP.2

一聲敲門，打破了空氣中曖昧的凝滯，是現實的介入，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