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隔天清晨，餐桌上瀰漫著咖啡和烤麵包的香氣。安然打著呵欠坐下，眼圈明顯比平時更深。她拿起手機，習慣性地開始刷起了短影音，完全沒注意到我遞過去的熱牛奶。

「安然，牛奶。」我把杯子往她手邊推了推。
她這才回過神，接過杯子，卻依然沒放下手機，只是空出一隻手，漫不經心地攪拌著。我望著她，心中那股熟悉的無力感又再次升起。

不只是手機，她對很多事情都抱持著一種令人費解的「大而化之」。上週我發現冰箱裡有些食材過了期，提醒她應該注意一下。她卻只是聳聳肩，眼睛仍盯著手機螢幕，輕描淡寫地說：「又不是吃了一定會生病，以前我們家都這樣，還不是都長大了？」這話像是刺一樣扎進我心裡。她的原生家庭，總是她用來解釋一切的盾牌，也是她與我之間，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。

更讓我困擾的是她的「說話方式」。她是一名小學老師，或許是長年在校園裡，面對一群需要大聲管教的孩子，她的聲音總是比一般人大，語氣也常常帶著一種激動的感染力。有次我們在超市，她因為一件小事與我意見不合，聲音不自覺地就提高了八度，引來不少側目。我當時感到尷尬，低聲提醒她：「這裡是超市，妳小聲一點。」她卻振振有詞地反駁：「我沒罵啊，我只是大聲一點！我在學校就是這樣，講話不大聲不激動，沒人聽得到，沒人會在乎！」
我苦笑：「可現在是在家裡，不是學校啊。」
她卻帶著一絲委屈與不滿，說：「我習慣了，你怎麼可以要求我隨時切換？」

那句話像一顆石子，在我心湖激起漣漪。習慣。多麼可怕的詞彙。它能讓一個人變得如此理所當然，讓另一個人的感受變得如此微不足道。我開始懷疑，我們之間是否也有了一道難以切換的習慣。習慣了爭吵，習慣了冷漠，習慣了隔著螢幕的疏離。

這天晚上，我獨自坐在書房處理文件，安然在客廳看電視。突然，一聲巨大的碗碟碎裂聲伴隨著她的驚呼傳來。我衝出去，看見她站在廚房中央，地板上散落著碎裂的陶瓷和水漬。她臉色有些發白，指尖不小心被碎片劃破，滲出點點血珠。我連忙過去查看她的傷勢，她卻突然激動起來。

「我不是故意的！真的不是故意的！」她語氣急促，帶著一絲哭腔。
「我知道，沒事，先處理手。」我握住她的手，想帶她去沖洗。
她卻甩開我的手，眼眶泛紅：「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，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！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粗心？我不是每次都做錯！」
我愣住了。那雙濕漉漉的眼睛，那張漲紅的臉，此刻竟讓我覺得陌生又熟悉。那是一種防禦，一種深植骨髓的自我保護。我在她的瞳孔裡，看見了過去無數次爭執的倒影，那些我曾無意間投射的指責，似乎都成了此刻她情緒崩潰的引爆點。她不是在對我解釋碗碟的事，而是在控訴我對她的失望。

我本想說些什麼，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般。我只能默默地蹲下身，開始清理地上的碎片。碎裂的陶瓷在燈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，像極了我們之間那些支離破碎的信任。就在我清理時，她的手突然伸了過來，輕輕地碰觸到我的髮絲，那溫熱的觸感，讓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。她不是在安慰我，而是在幫我撥開沾在頭髮上的碎屑。她的指尖擦過我的耳際，帶來一絲酥麻。我抬頭，她的臉頰近在咫尺，那雙眼眸雖然還泛著紅，卻也帶著一絲我久違的溫柔與懊悔。
我們之間的空氣瞬間凝滯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電流。我們有多久，沒有這樣近距離地，不帶任何情緒包袱地凝視彼此了？她的呼吸輕輕拂過我的臉頰，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。我幾乎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獨特的，屬於她的氣息。我多麼渴望，能將這份脆弱與親近，永遠定格。

然而，下一秒，她的手機卻在客廳的茶几上輕輕震動了一下，打破了這短暫而曖昧的寧靜。她像是被什麼咒語喚醒，眼神裡的溫柔與悔意瞬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焦慮。她飛快地縮回手，視線瞥向茶几上的手機，臉上的表情再次變得複雜起來。
那聲輕微的震動，像一道無形的牆，再次將我們推回各自的世界。我望著她，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澀，我知道，那道螢幕彼端的誘惑，比我，比我們之間所有的一切，都來得更有吸引力。
她匆匆說了一聲「我去看看」，然後轉身快步走向客廳，只留下我一人，蹲在滿地狼藉的廚房，手中握著一片冰冷的陶瓷碎片，心頭一陣悵然若失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心動邊緣｜EP.1

手機的震動，劃破的不只是一瞬間的溫柔，更是他心中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