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星城入夜，華燈初上。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，手中的平板螢幕映出冷白的光，而我的視線，卻忍不住一次次地飄向餐廳。安然正對著一堆旭陽小學的作業本，時不時地在手機上滑動兩下。她的側臉被手機屏幕的光暈染出一層柔和的橙黃，短影音裡傳來的浮誇笑聲，將我們之間本就稀薄的空氣，切割得更加支離破碎。

「安然，今天的紅酒燉牛肉味道不錯，嚐嚐？」我輕聲開口，試圖將她從那方寸之間的世界拉回來。
她眼皮都沒抬，只是敷衍地「嗯」了一聲，指尖仍舊靈活地操控著畫面，嘴角不經意地彎起一個弧度，顯然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內容。那弧度，曾經專屬於我的，只在我們四目相對時才會綻放。現在，卻被手機裡的虛擬世界輕易俘獲。

我記得有一次，我們開車外出。我坐在副駕駛座，看著她熟練地握著方向盤，紅燈亮起時，她的手機幾乎是反射性地被她拿了起來。短暫的等待時間，她也能沉浸在八卦新聞或短片中。綠燈亮了，旁邊的車輛都已啟動，前車甚至開出了一小段距離，她才像從夢中驚醒般，慌亂地把手機塞回置物架，一手抓著方向盤，一手加速。我幾次提醒她這樣很危險，她卻不以為意，只說：「又不是每次都會出事，警察也沒來抓我啊。」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真的固執，彷彿只要沒有即時的懲罰，一切就能被輕易原諒。那瞬間，我感覺到一種深沉的無力感，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扼住了喉嚨。

回到現實，餐桌上的牛肉早已涼透。她終於放下了作業本，卻又拿起手機，在社群媒體上瀏覽起來。我望著她，那雙曾讓我心動的眼睛，此刻只專注於螢幕上的光點。疲憊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，像潮水般將我淹沒。我曾試圖與她溝通，告訴她我有多麼渴望她的陪伴，哪怕只是片刻的眼神交流，她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：「這是我僅剩的消遣啊，你也要剝奪嗎？」語氣中帶著一絲被壓抑的不滿，仿佛我是那個無理取鬧的施暴者。

夜已深，時鐘指向了凌晨兩點。我從臥室出來，口渴難耐。客廳的燈光昏黃，安然依然坐在沙發上，手機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變幻莫測的陰影。她雙眼佈滿血絲，卻仍不肯闔眼。我走過去，輕聲說道：「這麼晚了，肝會受不了的。今天能早點休息嗎？」
她頭也不抬，指尖在螢幕上劃動：「不行，作業還沒改完。」
「那妳怎麼還在滑手機？」我語氣裡帶著連我自己都察覺的苦澀。
她猛地抬頭，眼神中帶著一絲被戳穿的惱怒，卻又迅速地被那種天真的無辜取代：「就不想改作業啊。」
「不想改，就早點休息啊？」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，帶著一絲懇求。
她又低下了頭，繼續滑動著手機，聲音變得有些模糊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固執：「不行，作業還沒改完。」

我站在她身後，看著那束微弱卻堅決的光線，將她與我隔成兩個世界。那光線，像一道無形的牆，讓我無法觸及她。我多想伸出手，輕輕撫摸她疲憊的眼角，把她從那虛擬的幻境中拉出來。但我的手，終究停在了半空中。我害怕，害怕觸碰到的是一道冰冷的屏障，或是她更加刺耳的辯駁。我轉身回房，只留下她與那塊發光的屏幕，在寂靜的夜裡，各自沉淪。
關上門的瞬間，我聽見手機裡傳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，隨後是她低低的笑聲，那笑聲，像一把刀，輕輕劃過我的心臟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螢幕彼端｜EP.2

當手機的光芒劃破寂靜，是否也割裂了兩顆心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