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「安雅，這個企劃案，妳再幫我潤飾一下，明天早上要用。我知道妳最近很忙，但妳寫的文案，總是能一針見血。」

凱的聲音從書房傳來，帶著他特有的那種，不容置喙的溫和。

我坐在客廳沙發上，手裡握著一本書，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。窗外是暮色漸濃的城市天際線，華燈初上，勾勒出無數個像我一樣，在名為「家」的溫室裡，努力扮演著完美角色的人。

「好啊。」我的聲音聽起來比預期中更輕，甚至帶著一絲我不想承認的疲憊。

這不是第一次了。每當凱在工作上遇到棘手的問題，或是家裡需要額外的安排，他總會帶著那種「只有妳能做到」的眼神，望向我。而我，像被施了魔法一般，總是點頭答應。

今晚，我原本計畫要好好放鬆，那本懸疑小說的謎團正等著我去解開。但凱的一句話，輕易地改寫了我整個晚上。

我走進書房，凱已經把筆電螢幕轉向我。他的側臉在螢幕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，眉頭微蹙，似乎真的為了這個案子而煩惱。

「謝謝妳，安雅。有妳真好。」他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臂。那觸感很溫暖，卻沒有讓我感到一絲慰藉，反而像被無形的手縛住。

我勉強擠出一個微笑，接過滑鼠。當我的手指觸碰到他剛用過的地方，殘留的餘溫彷彿在提醒我，我們之間這層曖昧不清的界線。凱的手臂不經意地擦過我的腰側，那股酥麻感瞬間蔓延，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似乎沒察覺，只是專注地盯著螢幕上的文字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將目光移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。這些文字，此刻卻像一堵無形的高牆，將我與內心深處的渴望隔絕。

我感到委屈，很深很深的委屈。

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，它不是憤怒，也不是哀傷，而是一種無力感。像是一件華美的絲袍，越是緊緊地裹在身上，越是感覺窒息。我為這個家付出很多，為凱分擔了工作和生活的大小事，但為何我心裡總有個聲音在低語：「妳不快樂」？

最近，我開始看一些關於心理學的書，尤其是關於「非暴力溝通」和「建立邊界」的概念。書裡說，當你持續感到負面情緒，尤其是委屈，那代表你的界線被侵犯了。

我的界線？我甚至不知道我的界線在哪裡。

我開始回想，最近一次，我是什麼時候對凱說「不」的？答案是，我幾乎想不起來。

我的思緒飄到了一年前，閨蜜曉蕾曾半開玩笑地跟我說：「安雅，妳對凱是不是太好了？有時候，男人是要放風箏的。」當時我只是笑笑，覺得她太誇張。但現在回想，曉蕾的眼神裡，似乎藏著更深一層的擔憂。

我望著凱，他已經將視線轉回自己的文件，全然不知我的內心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海嘯。他的溫柔，他的信任，都像一層層厚重的網，把我困在原地。

我真的要這樣一輩子嗎？

這個問題像一把無形的刀，劃破了我內心的平靜。我感覺到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，耳邊迴盪著的，是書中那句話：「你對維護自己的邊界負100%責任。」

但要如何開始？我甚至連第一步都不知道該怎麼邁出。

今晚的企劃案，我還是會幫凱完成。但或許，這會是我為他「無條件付出」的最後一次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。

改變，會痛嗎？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若不改變，我會更痛。

我輕輕地、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地敲下第一個字，一個全新的篇章，或許就從今夜開始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心之邊界｜EP.2

當「無條件付出」的章節即將翻頁，安雅與凱之間熟悉的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