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思妍的眼神，像一雙無形的手，緊緊扼住我的呼吸。她就那樣定定地看著我，沒有說話，也沒有情緒的波動，卻讓我比面對她的指責時更加忐忑不安。那雙眼睛裡，究竟是看到了我作為丈夫的體貼，還是感受到了我話語中潛藏的疏離？

「十五萬？」她終於開口，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，卻又帶著一股我無法辨識的冷淡。「專屬的旅行基金？」
我點點頭，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真誠而輕鬆：「對啊，這樣妳就不用再為費用擔心了。想去歐洲，想跟朋友去，或者參加妳喜歡的深度遊，都可以。行程由妳自己規劃，時間也由妳自己決定。」我試圖強調這份「自由」，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心意。
她緩緩地眨了一下眼，睫毛輕顫，將眼底的情緒掩蓋。然後，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，那笑容很淺，淺到我無法判斷它是喜悅還是諷刺。

「聽起來……不錯。」她輕聲說，隨後將平板放下，從沙發上起身。「謝謝你，以琛。」
她的語氣過於平靜，平靜到有些不真實。她沒有像往常那樣，情緒激動地抱怨，也沒有馬上欣喜若狂。那句「謝謝你」，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禮貌，而不是夫妻之間應有的親密回應。她走向廚房，背影筆直，彷彿在刻意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。

這真的奏效了嗎？我心底鬆了一口氣，卻又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。我感覺我好像解決了一個問題，卻也同時失去了一些什麼。

幾週後，思妍真的開始計畫她的歐洲行。她和閨蜜們組了一個小團，每天晚上都會在客廳攤開地圖，討論著巴黎的博物館、羅馬的古蹟、佛羅倫斯的藝術。我坐在旁邊看著小宇的繪本，時不時聽到她們興奮的笑聲。她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，眼底的疲憊也漸漸被期待的光芒取代。

看著她如此投入，我心裡其實是高興的。她終於可以去追求她嚮往已久的遠方，我也因此感到了一絲解脫。然而，每當她們討論到哪家餐廳好吃、哪個景點必去時，我總會不自覺地想像，如果我也在場，我們會不會選擇不一樣的路線？我們又會拍下什麼樣的照片？那些曾經屬於我們的共同記憶，似乎正在被她和朋友們的新記憶所取代。

出發前夕，思妍整理行李，我幫忙抱著小宇，看著她將一件件漂亮的裙子、圍巾疊進行李箱。
「都檢查好了嗎？」我問。
她轉過身，眼神落在我的身上，然後又轉向小宇。那眼神裡，有著一絲溫柔的眷戀，卻又很快被旅行的興奮所掩蓋。「嗯，都好了。小宇，媽媽會想你的喔。」她彎下腰，輕輕親吻小宇的額頭。
小宇伸出小手，似乎想抓住她。思妍的手指輕輕拂過小宇的臉頰，然後站直身子，眼神再次與我相遇。

「以琛，謝謝你。」她又說了一次「謝謝」，語氣比上次真誠了一些，卻依舊讓我感到一絲隔閡。
我點點頭，心裡卻有千言萬語想說。我想說「玩得開心」，也想說「早點回來」，更想問「妳會不會想我」。但我最終只是輕輕抱了抱她，那擁抱很淺，像是在確認某種形式上的關係，而不是情感上的交融。她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，很快又放鬆。

思妍走後，家裡變得異常安靜。小宇雖然有保姆幫忙照顧，但我一個人在家時，總覺得少了些什麼。夜晚，我會獨自坐在客廳，聽著星河市的夜，想像著她在遙遠的蔚藍海岸，是否正享受著她夢寐以求的自由。

一天晚上，她傳了一張在羅馬競技場前的自拍照給我，背景是宏偉的古蹟，她笑得很燦爛。我回了個「看起來很棒」的訊息。她很快回覆：「是啊，很美。你應該也會喜歡這裡的。」
「是啊。」我敲下這兩個字，卻突然感到一陣心酸。我會喜歡，但我不在那裡。這份我親手給予的「自由」，也同時將我們推開了一些。

當思妍拖著行李箱，帶著滿滿的紀念品和曬黑的肌膚回來時，我感覺家裡似乎又恢復了生氣。她滔滔不絕地講述著旅途中的趣事，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。
「這是我在佛羅倫斯給你買的領帶夾，」她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只精緻的小盒子，遞給我，「還有這瓶香水，很適合你。」
我接過禮物，心裡卻感到一陣複雜。這份禮物，像是在彌補我的缺席，又像是在證明，她即便沒有我，也能過得很好。

晚上，小宇睡了。思妍去浴室洗澡，水聲嘩啦啦地傳來。我坐在床邊，看著她擺在床頭櫃上的照片。那是她和閨蜜在巴黎鐵塔下的合影，兩個人都笑得開懷。
浴室門開了，思妍裹著浴巾走出來，橙花香氣再次瀰漫開來。她的髮絲還滴著水，臉頰因為熱氣而泛著健康的紅暈。她看到我正在看那張照片，眼神有一瞬間的閃爍。
「怎麼了？」她問，語氣有些模糊。
我放下照片，緩緩站起身。我們之間的距離，只有一步之遙。我能看見她浴巾下若隱若現的鎖骨，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濕熱氣息。

「沒什麼。」我輕聲說，眼神在她臉上流連。
她望著我，那雙曾裝滿疲憊與嚮往的眼睛，此刻卻盛滿了一種我無法言喻的，更深層次的複雜情緒。她沒有動，我也沒有動。空氣中，只有我們兩人的呼吸聲，和心臟加速跳動的頻率。
這一刻，我們之間的距離很近，卻又彷彿比任何時候都遠。我們是否真的解決了問題，還是只是用另一種方式，將彼此推向了不同的方向？

我不知道，但我知道，我的心，再次為她而加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