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曦光市的夏季總是特別漫長，炙熱的空氣蒸騰著柏油路面，連帶將人心的浮躁也一併烘烤出來。湘婷坐在星辰科技的會議室裡，聽著浩宇滔滔不絕地分析市場數據。他修長的手指靈巧地在投影幕上點劃，語氣沉穩，邏輯清晰。那專注的側臉，被午後的光線勾勒出一道銳利的輪廓，讓湘婷的心臟不爭氣地漏跳一拍。

她承認，自己是被浩宇吸引的。從他初次空降部門擔任專案經理，湘婷就感受到他與眾不同的氣場。他不像其他同事那樣熱衷於應酬，總是埋首於工作，卻又在關鍵時刻展現出驚人的洞察力。他的眼神深邃而自持，彷彿藏著一片她渴望探究的星海。她曾偷偷在茶水間觀察他，看他泡咖啡時不經意地皺眉，那樣細微的表情，卻在她心頭掀起漣漪。

他們第一次單獨吃飯，是為了一個緊急專案加班到深夜。走出公司大樓，夜風習習，浩宇提議去附近一家居酒屋簡單吃點東西。昏黃的燈光下，他卸下了工作的嚴肅，眼角帶笑地聽她抱怨日常瑣事。那晚的氛圍很好，酒精催化了曖婷的心跳，讓她感覺離他更近了。結帳時，湘婷搶先拿出手機準備付錢，浩宇卻幾乎同時抽出皮夾。「AA吧。」他語氣平靜，沒有一絲猶豫，彷彿這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提議。

湘婷的手僵在半空，腦中閃過一絲詫異。她本想說請客的，但看著他堅定的眼神，那句「我來就好」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最終，她還是聽話地轉了錢給他。浩宇收到轉帳通知後，還不忘將零頭精準到個位數。「妳轉了八百，其實是七百九十九，零錢不用了。」他笑著說，語氣裡聽不出任何異樣。

那一刻，湘婷心頭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覺。她以前的約會對象，大多會紳士地買單，或者至少在她主動提出AA時，會客氣地推辭一番。浩宇卻是那麼坦然，坦然到讓她覺得自己之前的期待有些俗氣。她告訴自己，這或許是他成熟穩重的表現，他只是提倡「各自為自己的消費負責」的現代觀念。她試圖將那一點點的不適感壓下，強迫自己去欣賞他的「原則性」。畢竟，他從不佔別人便宜，這本身也是一種優點，不是嗎？

但那種「原則」的清晰與精準，卻像一面透明的牆，在他們之間若隱若現。

後來，他們開始正式交往。浩宇會記得她的生日，送她精心挑選的禮物，偶爾也會在她加班時買份點心送來公司。然而，那些細微的溫柔，總是被他對金錢的「原則」悄悄稀釋。他們去電影院，他會把兩張票價的總和除以二；週末去靜海灣遊玩，租車的費用、油錢、過路費，甚至連沿途買的兩瓶礦泉水，他都會在行程結束後，傳來一份詳細的費用分攤表，精準到小數點後兩位。

湘婷看著手機裡那份像財務報表一樣的表格，心底的疙瘩越來越大。她不是計較那幾百幾千塊錢，而是那種被攤開來、被計算得一清二楚的感覺，讓她覺得他們的關係，好像也被放到了天秤上，一分一毫都不能有偏差。她想起曾經偷偷觀察浩宇時，他眉宇間流露出的那抹專注，如今卻像一把鋒利的刻刀，將他們之間的親密，小心翼翼地分割開來。

「下個月，我們不是約了去城郊的溫泉民宿嗎？」她問自己，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安。這次的費用，又會如何被精準地切割呢？她閉上眼，腦海中浮現的不是溫泉氤氳的浪漫，而是浩宇拿出計算機的畫面，那樣清晰，又那樣冰冷。

（未完待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