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窗外夜色深沉，臥室裡只剩下小夜燈微弱的光暈。語安已經熟睡，她恬靜的睡容，讓我感到一陣暖意，又是一陣難以言喻的壓力。我輕輕翻身，盡量不發出聲響，卻怎麼也無法入睡。腦中盤旋著的，是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擔憂。

我曾好奇地問過語安，她的儲蓄狀況。當時她正在翻看一本精美的旅遊雜誌，頭也不抬地輕描淡寫：「哎呀，哪有什麼儲蓄，能把孩子照顧好就不錯了。再說，我老了就靠你養了啊。」語氣輕鬆得像在開玩笑，卻讓我心頭一震。靠我養？這個承諾，沉甸甸地壓在我肩上，遠比任何一筆機票錢都更讓我喘不過氣。我不知道要說什麼，只能看著她那雙期待旅行的眼睛，將所有複雜的情緒壓回心底。

語安的年薪的確不高。我曾委婉地建議她考慮換個工作，或許能有更好的發展。她當時正哄著孩子，聞言只是輕輕搖頭：「雖然現在薪水低，但假非常好請，以後小孩在星願幼兒園，有什麼事我都能第一時間去處理。」她說得很有道理，讓我無法反駁。作為一個父親，我也希望孩子能得到最好的照顧。我心疼她的付出，也理解她的選擇，可現實的壓力，卻像一把無形的刀，在我心口慢慢劃開一道縫隙。

我們都來自普通的家庭，父母也都是一般勞工退休，沒什麼家底。幸運的是，我們住在綠蔭社區，是家裡的老房子，沒有房貸壓力；國產車的車貸也已付清，不用給父母孝親費。這些，都讓我的生活比許多同齡人輕鬆一些。我本身有一些儲蓄，那是我的「老本」，原本打算用於未來的不時之需，或是為孩子存下的教育基金。但現在，這筆錢正被一點一滴地消耗著，讓我不禁心慌。

有一次，我鼓起勇氣，嘗試更直接地跟語安溝通。我拿出家庭收支表，指著上面的數字，試圖跟她分析我們的財務狀況。我希望她能理解，並不是我不願意讓她享受，而是我們的能力有限。語安起初還會聽著，但當我提到「動用老本」時，她臉上的笑容便一點點消失。

「所以呢？」她放下手中的杯子，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，卻讓我感到一陣寒意。「你是在說我花太多錢嗎？如果這樣，好啊，不去就算了。」她的眼神冰冷，轉身走開，將我留在客廳的沙發上，面對著一室的寂靜和那份攤開的收支表。我知道，那又是冷戰的開始。

那種感覺，就像我伸出手想抓住她，她卻輕易地將手抽離，只留下一片虛空。她知道我的軟肋，知道我無法忍受她的不快樂，更無法忍受她對我的冷漠。這種無聲的對抗，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被困住的困獸，每一次掙扎，都只會讓鎖鏈勒得更緊。

我愛語安，愛到願意付出一切。但當我發現，這份愛正逐漸演變成一種單方面的付出，而我卻連說「不」的權利都沒有時，心底深處，一絲微弱卻危險的火苗，悄悄燃燒起來。這份愛，究竟是甜蜜的負荷，還是無盡的深淵？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這份沉重，正一點點吞噬著我，也一點點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。

這一次的櫻島之旅，會是我們關係的轉折點嗎？我閉上眼睛，試圖平復紊亂的心跳，卻只感受到更深的無力感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心弦的裂隙｜EP.1

愛是甜蜜的負荷，還是深不見底的深淵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