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個號碼在手機螢幕上跳動時,我的心頭猛地一顫。是江辰風。時隔兩年,他再次出現在我的世界裡。接起電話,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卻讓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那不再是大學時期意氣風發的音調,也不是兩年前那次對話中略帶疲憊的沉穩。現在的聲音,虛弱得像是隨時都會斷裂的風箏線,帶著一種瀕死的沙啞。
「大P……最近……有空……來我家……看看我……」他每說一個字,都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喘息,「我……差不多了……」
「差不多了」這三個字,像一道閃電劈進我的腦海。不是說能控制嗎?不是說壽命跟常人無異嗎?怎麼會這麼快?那一瞬間,我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:工作很忙、路途遙遠、不知如何面對……但最終,大學時期那份複雜的情感,還有他曾經給予我的「恩惠」,戰勝了所有的猶豫。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召喚,彷彿不去,我將會遺憾終生。
隔天一早,我放下所有工作,驅車前往他家。一路上,大學時的畫面不斷在我腦海中閃回:他在球場上揮灑汗水,女孩們為他尖叫;他在宿舍裡,對著我神秘兮兮地眨眼;他在聯誼上,輕易俘獲所有人的目光……這些畫面與他如今的「差不多了」形成刺眼的對比,讓我心頭沉甸甸的。
終於抵達他家門口,一扇普通的公寓大門,與我印象中那個奢華放縱的江辰風格格不入。門鈴響起,他哥哥來開的門,看到我,只是點點頭,眼底滿是疲憊和哀傷,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示意我進去。客廳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合著藥草的苦澀,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我一眼就看到了他。江辰風躺在沙發上,不,那根本不是我認識的江辰風。他瘦得只剩一副骨架,臉頰深陷,眼窩凹陷,皮膚蠟黃,曾經那雙明亮得彷彿能點燃一切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黯淡的光。他原本濃密的黑髮也變得稀疏,憔悴得令人心疼。他就像一具被掏空的軀殼,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在證明他還活著。
他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緩緩地抬起頭,那雙深陷的眼眸努力聚焦在我身上。唇邊勉強擠出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,像是想笑,卻又力不從心。
「大……大P……你……」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,隨即又是一陣劇烈的喘咳,胸口劇烈起伏。
我快步走到他身邊,蹲下身,輕輕握住他枯瘦的手,冰涼的觸感讓我心頭一緊。他手背上青筋暴起,皮膚薄得像紙。
「別開口了,辰風,好好休息。」我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,「我來看看你就很開心了。你一定會好起來的。」
我能感覺到他微弱地搖了搖頭,隨後,他緩緩地將手抬起,用那幾乎透明的手指,輕輕勾住了我的手腕,動作慢得像是耗盡了生命中最後一點力氣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,那眼神裡有著太多的東西:過去的輕狂、如今的悔恨、對生命的留戀,以及……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,脆弱而深沉的孤獨。
「宇……」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,氣若游絲地說著,每一個字都像在喉嚨裡掙扎著,破碎而模糊,「記住……要……戴……套……別……重蹈……我的……路……」
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頓,彷彿在搜尋著什麼,又像是在確認著什麼。那雙眼睛裡,曾經的囂張、輕蔑,此刻全部被一種近乎透明的清澈所取代。他微微張開嘴,似乎還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發出一聲輕微的喟嘆。
「你……」他的手指輕輕摩擦了一下我的手腕,那觸感細若游絲,卻像電流般竄過我的全身。「要……健……康……的……活……著……」
說完這句話,他輕輕閉上了雙眼,嘴角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滿足,又像是,終於放下了所有的重擔。他不再掙扎,呼吸也變得更加平穩,彷彿進入了深深的沉睡。
我呆呆地看著他,握著他的手,久久無法言語。客廳裡很安靜,只有時鐘滴答作響的聲音,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。他的話語在我耳邊迴盪,卻又模糊成一團,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表達什麼,是單純的警告,還是對我,這個曾經最羨慕他、又最鄙視他的人,說出的最後一點……溫柔的囑咐?
我放下他的手,緩緩起身,凝視著他沉睡的臉。曾經的華光已然燃盡,只留下灰燼和餘溫。我的眼眶有些濕潤,心頭百感交集。這一刻,我突然明白,他那些看似放縱的「自由」,其實付出了多麼沉重的代價。而他最後的囑咐,是對我,也是對他自己,一場遲來的、關於生命意義的告白。
我輕輕關上房門,轉身離開,留下那個曾經光芒萬丈的男人,在無聲的寂靜中,獨自面對他生命的終點。
我不知道,這算不算是一場,屬於我們的,告別。
── 待續 ──
下一集 → 心動的算計|EP.1
曾經光芒萬丈的生命,在寂靜中走向終點,留下的是一份⋯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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