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鍵盤聲在靜謐的書房中迴盪，一下一下，像是敲打在我心上。我努力讓自己專注於凱的企劃案，但腦海中卻不斷盤旋著昨晚閱讀的內容：感受是你邊界的警報器，以及「我想不想做」比「我能不能做到」更重要。

「安雅，妳覺得這個標題怎麼樣？『星辰計畫』，夠不夠響亮？」凱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起，嚇得我手指一僵。

他什麼時候進來的？我甚至沒聽到腳步聲。

他湊得很近，溫暖的氣息幾乎擦過我的耳際。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乳香，還有那股專屬於他的，沉穩的木質香氣。那股熟悉的味道，曾經是我安心的來源，此刻卻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。

我僵硬地轉過頭，他的臉龐就在我眼前，近得我幾乎能數清他眼睫毛的數量。他的眼神深邃而溫柔，嘴角微微上揚，帶著一絲期待。

「星辰計畫……」我輕聲重複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。「聽起來不錯，很大氣。」

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，卻發現身體已經抵在椅背上，無處可退。凱似乎沒察覺我的異樣，只是眼神亮了亮，顯然對我的評價很滿意。

「我就知道妳會喜歡！」他露出孩子般的笑容，伸出手，似乎想揉揉我的頭髮。那一刻，我心頭警鈴大作。

我快速地側了側頭，他的手停在半空中，尷尬地收了回去。空氣中瞬間凝結了一種微妙的沉默。

凱的笑容淡了些，眉宇間閃過一絲困惑。「怎麼了？累了嗎？」

他的語氣充滿了關切，卻讓我感到更深的壓抑。這種關切，總是在我感到疲憊或不適時出現，然後悄無聲息地化為一種「我需要妳」的暗示。

我搖了搖頭，避開他的視線。「沒有，只是剛才在想一個詞。」我撒了個小謊，內心卻湧起一股陌生的愧疚感。

凱沒有追問，只是輕聲說了句：「那妳先忙，我去沖杯咖啡。」然後轉身離開了書房。

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，我感覺全身的肌肉才終於放鬆下來。我的手心已經微微出汗，心跳仍然有些快。

我剛才，下意識地拒絕了他的親密接觸。這是我第一次，對他展現出如此明顯的「退縮」。

那不是刻意的，更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。它只是自然而然地發生了，像是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。

這讓我想起書中提到的另一個概念：「情緒勒索」。對方提出需求，你試圖婉拒，對方會批評你，讓你產生負面情緒，然後你為了擺脫負面情緒，就會滿足對方的需求。

凱從來沒有「批評」過我，他的方式更為隱晦。他會用那種期待的眼神，那種「只有妳能做到」的語氣，那種看似無害的關心。而我，為了不讓他失望，為了不讓自己感受到那種「辜負」的負面情緒，總是會妥協。

這是一種習慣，一種我們兩人之間，日積月累形成的慣性。

但我剛才的退縮，會不會讓他感覺到不悅？會不會改變這個慣性？我不敢去想。

我重新看向螢幕，上面的文字此刻顯得更加模糊。

我要的，究竟是什麼？

我放下滑鼠，走到窗邊。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這座城市，遠處的燈火，像無數雙眼睛，閃爍著各自的故事。

我能感受到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望，像一顆被泥土深埋的種子，正在努力地向上生長，掙扎著想要探出頭，呼吸一點新鮮的空氣。

我渴望有自己的時間，渴望被看見，而不僅僅是作為一個「能滿足他人需求」的存在。

但這種渴望，像是一種禁忌。我害怕一旦我表達出來，就會打破我們之間現有的平衡，甚至……失去他。

我的手輕輕撫上胸口，感覺到心臟劇烈的跳動。

凱的腳步聲又從書房門口傳來，伴隨著咖啡的香氣。他端著兩杯熱騰騰的咖啡，一杯遞給我，另一杯放在我的書桌上。

「別熬夜太晚，安雅。」他溫柔地說，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
我接過咖啡，指尖觸碰到杯壁的溫熱，那溫度似乎直接傳達到我的心臟。

「謝謝。」我抬頭，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。他的眼底，像是深不見底的湖泊，隱藏著我看不透的情緒。

我感到一股衝動，想要告訴他，我有多麼疲憊，我有多麼需要自己的空間。但話到嘴邊，又被我硬生生地嚥了回去。

還不是時候。或者說，我還沒有足夠的勇氣。

我緊緊握著咖啡杯，熱氣騰騰的蒸汽模糊了我的視線。

我能感受到，我們之間的距離，正在悄然地發生變化。

這杯咖啡，是我們之間無數個深夜的默契，還是我即將打破的，那道無形的牆？

---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心之邊界｜EP.3

那晚的企劃案，我還是潤飾到深夜。凱睡著後，我獨自坐在客廳，手中的咖啡早已冰冷。我凝視著窗外墨藍的夜空，心裡像被一塊沉重的石頭壓著，悶得透不過氣。
我意識到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