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星河市的夜，總是像一張鋪滿星斗的絨布，將城市的喧囂溫柔包裹。對我而言，回家，就是鑽進那片溫柔的核心。瀚宇科技的程式碼再複雜，也比不過思妍輕輕哼著搖籃曲的聲音。小宇已經在她懷裡睡得香甜，小小一團，呼吸均勻。看著這畫面，我心底總會湧起一股柔軟而堅定的愛意。這是我的妻子，我的孩子，我的全世界。

然而，這份看似完美的靜好，其實底下正醞釀著一場無聲的風暴。

我叫以琛，在瀚宇科技擔任資深工程師，年薪稅後約莫八十萬。思妍在星辰文化做品牌企劃，收入約我的一半。我們的房子沒有貸款壓力，生活也算寬裕。只是，這份寬裕，在近年來卻漸漸變得有些捉襟見肘。

「以琛，你想什麼呢？湯都涼了。」思妍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。她坐在餐桌對面，髮梢還帶著剛沐浴過的水氣，一雙明亮的眼眸看向我。那眼神裡，有著對遠方的嚮往，也有著一絲我難以捉摸的委屈。

我輕咳一聲，端起碗。「沒什麼，就想著下個月的專案。」
她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，拿起遙控器，電視螢幕上正播放著一部關於歐洲旅行的紀錄片，蔚藍海岸的陽光、古老城堡的石牆、街頭藝人的歌聲，都透過畫面傳遞出極致的浪漫。我幾乎能感受到那股鹹濕的海風輕拂過臉龐，也能想像思妍在這樣的風景裡，會有多麼明媚動人。

兩年前，我們新婚不久，去了北歐的極光之國兩週，花了二十四萬。那時的思妍，在極光下笑得比任何星星都耀眼。回來沒多久，她又嚷著要去日本看櫻花，五天八萬。隔年春天，我們又去了日本五天，十萬。到了下半年，她又鎖定了某個橫跨歐亞的神秘國度，同樣是兩週，費用是我全額負擔。這幾趟旅程加起來，光是旅遊支出，每年就高達三、四十萬，對我而言，負擔已經重到有些喘不過氣。

「你說……我們今年會去歐洲嗎？」思妍的聲音輕輕地，像羽毛一樣拂過我的耳膜，卻又重重地落在我心上。
我放下筷子，猶豫著該怎麼開口。那些數字在我腦海裡跳動，提醒著我現實的殘酷。
「思妍，其實……」我試圖找個溫和的切入點，「我最近有點想調整一下我們的旅行計畫。去年和前年的支出，其實對我來說有點壓力，如果今年要去歐洲，可能得請妳也分擔一些……」

話還沒說完，她臉上的笑容就凝結了。空氣瞬間降溫，連餐桌上的熱湯都彷彿結了一層冰。
「好啊，那就都不要去了。」她的語氣出奇地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。「反正你現在覺得我很花錢，那以後都不要出國，最省錢，是吧？」
我急忙解釋：「不是這個意思，我只是希望……」
「我知道你賺得多，所以就該我犧牲一切是嗎？」她打斷我，語氣忽然變得激動起來。「平常家務都是我在做，小宇也大部分時間是我在顧，我只是想去旅行放鬆一下，你都要斤斤計較，你是不是太小氣了？」

我委屈地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聲音。家務，我真的沒辦法量化，但我也買了掃地機器人、洗碗機、烘衣機這些「家事三寶」，週末也會主動負責清潔。顧小孩，她確實做得多，但我下班後也會幫忙換尿布、餵奶、陪玩，讓她能喘口氣。那些我默默付出的，在她眼中，似乎都不值一提，只剩我「小氣」的標籤。

我多想告訴她，我也愛旅行，也想和她一起在異國的街頭漫步，感受不同的風情。但我更想給她和小宇一個安穩的未來，一份沒有壓力的生活。享樂，是必須建立在現實的基礎上。
看著她轉身走回房間，留給我一個冰冷的背影，我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。那句「蛤…今年沒辦法去歐洲了哦…」像一根細小的針，輕輕扎在我心上，痛得悶悶的。

我不知道我的委屈，在她眼中算什麼。我只知道，今晚的星河市，雖然依舊溫柔，我的心卻被那份沉甸甸的愛與責任，壓得有些喘不過氣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蔚藍海岸的誘惑｜EP.2

接下來的幾天，我和思妍之間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低氣壓。她依舊忙碌地照顧小宇，處理家務，只是臉上少了幾分往日的明媚，多了幾許壓抑的疲憊。我們對話的次數變少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