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「妳跟許言感情真好，看妳們每天一起上下班，真令人羨慕。」

「哪有，老夫老妻了，就圖個方便。倒是安琪姐妳呢？不是也跟男友交往好久了？怎麼都沒聽妳提過同居的事？」

我放下手中的高腳杯，透明的酒液在燈光下晃動著迷人的琥珀色。部門聚餐的喧囂在耳邊此起彼落，但我和安琪姐之間，卻像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，只剩下我們兩人交談的聲音。她是我在「晨曦科技」的同事，比我大兩歲，總是打扮得體，妝容精緻，是辦公室裡一道亮麗的風景線。但此刻，在微醺的燈光下，我卻覺得她那雙平時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，此刻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
她輕輕撥了撥耳邊的髮絲，動作優雅，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察的僵硬。「我呀……還是自己一個人住外面。」她輕描淡寫地說，語氣聽似輕鬆，卻讓我心頭沒來由地一跳。

我有些好奇，畢竟身邊的朋友、同事，只要交往穩定，不是計劃結婚，就是先選擇同居。「一個人住？我以為妳跟陸文感情那麼好，早就住在一起了呢。」陸文是她交往三年的男友，我曾聽她提過幾次，似乎是個條件不錯的對象。

安琪姐的眼神閃爍了一下，像是被我戳到什麼，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。「是啊，之前我也問過他，要不要一起搬出來住，試試看同居生活。」她的聲音放輕了些，彷彿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，語氣裡卻帶著某種，我難以言喻的委屈。

「那他怎麼說？」我直覺地追問，心臟卻像被無形的手輕輕捏了一下，預感著答案不會太令人愉快。

「他說啊……」安琪姐端起酒杯，輕抿了一口，杯緣留下淡淡的唇印。「他說，住家裡比較舒服，不想搬出來住外面。」

空氣瞬間凝結，周遭的喧鬧彷彿都遠去了。我腦中反覆咀嚼著這句話：『住家裡比較舒服，不想搬出來住外面。』這句話裡透著的，不是對現況的滿足，而是對未來的某種輕率拒絕。

「所以……你們就這樣，一個住家裡，一個在外面租屋？」我忍不住又問，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質疑。這種關係，真的有打算走下去嗎？總不能一輩子都談著這種「單人」戀愛吧？

安琪姐的笑容僵硬了些，眼神飄向遠方，像是努力說服自己，也像是在說服我。「也沒有啦，他住家裡也省房租啊，這樣多好，多划算。」她說得很快，語氣帶著明顯的勉強，那笑容在她臉上顯得格外刺眼，像一層薄脆的糖衣，隨時都可能碎裂。

我聽到這裡，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，那種「不對勁」的感覺更加強烈了。省房租？這理由聽起來多麼蒼白無力，像一道敷衍的藉口，試圖掩蓋更深層的、不願面對的真相。我望著她，那雙努力維持平靜的眼睛裡，似乎藏著一片無邊無際的深海。我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只是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，落在她手中的酒杯上，看著那透明的液體映照著餐廳的燈光，閃爍著，卻一點溫度也沒有。

我端起自己的酒杯，輕輕與她的碰了一下。清脆的聲響在耳邊迴盪，卻無法驅散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悶。安琪姐對我回以一個略顯空洞的笑容，那笑容，在她精緻的臉龐上，反而顯得格外脆弱。我感覺到，我和她之間，似乎有什麼東西，在這杯酒、這段對話之後，悄悄地變了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咖啡餘溫｜EP.2

那晚的疑惑如影隨形，安琪姐的從容背後，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