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曦光市的夜色，總是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喧囂，萬家燈火像一張巨大的網，將每個微小的靈魂都牢牢網住。夏宇坐在陽台，指尖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菸，火光在黑暗中明滅，映照出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。室內，剛哄睡一歲多兒子小辰的蘇晴，像一朵輕盈的雲，飄進浴室，留下淡淡的沐浴乳香。

結婚兩年，夏宇和蘇晴的生活，在外人看來是那樣完美。她美得像幅畫，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，總能激起他心底最柔軟的漣惻。而他，是「星宇廣告」的資深企劃，年薪不錯，稅後八十萬的收入在朋友圈裡也算佼佼者。但這份「不錯」，在蘇晴日益增長的消費需求前，卻顯得有些捉襟見肘。

「宇，你聽說了嗎？曉雯她們下個月要去北歐看極光耶！」蘇晴從浴室出來，身上鬆垮垮地披著絲質睡袍，帶著水氣的髮絲貼在雪白頸側，聲音軟糯得像能化開冰雪。她走到他身邊，輕輕環住他的腰，頭靠在他肩上，眼裡閃爍著對遠方的憧憬。

夏宇心頭一緊，北歐？兩年前那趟北歐行，二十四萬的帳單至今仍是他心頭的陰影。去年下半年的某個十小時航程的國家，更是讓他元氣大傷。今年的旅遊預算，他已經一再壓縮，甚至沒敢主動提。他輕撫著她柔順的髮絲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：「晴，你很喜歡歐洲嗎？」

「當然啊！那邊的文化、風景，跟亞洲完全不一樣。而且，人生不就是應該多看看世界，多體驗嗎？」她抬起頭，那雙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魅力。她總有辦法，用最純粹的語氣，讓他感覺自己的猶豫是多麼的俗氣和掃興。

「可是……」他深吸一口氣，菸味混雜著她的髮香，讓他有些眩暈，「今年的開銷，其實有點大。小辰的幼兒園也快要找了，還有其他一些……」

蘇晴的笑容僵了僵，慢慢鬆開了環在他腰上的手。她的眼神，從明亮轉為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，嘴巴微微嘟起。「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過分？」她輕聲問，語氣裡帶著點自嘲，像受傷的小動物。

夏宇最怕她這樣。那一刻，所有的理性都瞬間崩塌。他連忙握住她的手，感受她指尖傳來的涼意。「不是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我只是……」他想解釋，想讓她明白他不是小氣，只是想量力而為，為未來規劃。

但蘇晴沒有聽他解釋，她轉過身，背對著他，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了挫敗：「好啊，那都不要去了。反正我也習慣了，家裡的事情、小辰的事情，哪一次不是我先想到、我先付出？」她的話像鋒利的刀，每一句都精準地劃在他心上最脆弱的地方。他知道，這又是她慣用的「法寶」——情緒勒索。
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」夏宇感到喉嚨乾澀，所有的話語都卡在喉頭。他明明也分擔了不少家務，陪小辰玩耍，甚至為了省下費用，沒有請年假，把那些假都換成了現金。但在她口中，他卻成了個只會計較金錢、不體諒妻子的「窮酸男」。

夜風吹過，菸灰落在陽台的盆栽裡。夏宇看著蘇晴纖細的背影，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與孤獨。那道曾經讓他感到無限溫暖的背影，此刻卻像一道高牆，將他與她的世界，無情地分隔開來。他很愛她，很愛這個家，但他真的不知道，這份愛還要承載多少，才能填滿她對「快樂」的無價渴望。

他知道，裂痕正在形成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心弦的裂隙｜EP.2

家庭的裂痕悄然擴大，夏宇的世界正被無力與孤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