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除夕夜的「紫寶茄子」餘韻猶存，陸辰的廚藝成功征服了我爸媽的胃，也為這個久違的團圓夜添上了幾分溫馨。然而，林風那張照片，卻像一顆小石子，悄無聲息地落入我心湖，激盪出若有似無的漣漪。我關掉手機，試圖不去想，但腦海中卻隱約浮現他大學時桀驁不馴的笑容，還有那雙深邃、總帶著幾分探究的眼睛。

初一清晨，天剛濛濛亮，陸辰便已起身。他特地打聽了雲海市最地道的「晨曦牛肉湯」，帶著我爸和陸伯伯去品嚐。我雖然不太習慣大清早喝湯，但看著他們父子三人其樂融融的背影，心裡仍感到一絲暖意。回來後，陸辰又迅速安排好行程，驅車載著大家前往金鳳縣祭祖。他對這些傳統儀式雖不熟悉，卻始終保持著尊重與耐心，每一個環節都認真參與，讓長輩們讚不絕口。

傍晚，家族親戚在雲海市的老字號酒樓聚餐。包廂裡人聲鼎沸，我被七嘴八舌的問候包圍，臉上的笑容幾乎僵硬。陸辰像個騎士般，始終站在我身邊，適時地替我擋下那些不甚友善的探問，或是用他恰到好處的幽默化解尷尬。他輕聲在我耳邊說：「累了就靠著我，別太勉強。」溫熱的氣息拂過耳際，我的心跳漏了一拍，身體不自覺地向他傾斜了一點。那瞬間，我覺得自己被一種安全感徹底包裹，幾乎要忘記那微弱的，來自舊日歲月的騷動。

然而，命運似乎總愛捉弄人。
初四，陸辰安排了我和他表弟、表弟女友一起去市中心的「星光塔」看展。那是一個關於數位藝術與城市變遷的特展，人潮洶湧。就在我們穿梭於光影交錯的展廳時，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然映入我的眼簾。

那個人，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互動裝置前，側身與身邊的朋友說話。他的頭髮比大學時長了些，隨性地攏在耳後，臉部的線條更加成熟，卻依然帶著那種不羈的氣息。他轉過頭，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人群，然後，我們的目光，在半空中，毫無預警地撞在了一起。

空氣彷彿凝結了。林風的眼睛微微睜大，接著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，衝我點了點頭。那個笑容，像一把鏽蝕的鑰匙，輕輕地、卻又精準地開啟了我記憶深處的一扇門。

我下意識地想避開，想假裝沒看見，可身體卻像是被定住了。陸辰正專注地看著展品，似乎沒注意到這突如其來的目光交錯。我的心臟開始不安地加速跳動，臉頰也泛起一陣微熱。

「安文姐，這幅作品好酷！」表弟女友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。
我努力平復呼吸，強迫自己轉頭看向作品，卻感覺有一道灼熱的視線，始終鎖定在我身上。那是一種久違的，帶有侵略性的目光，與陸辰的溫柔內斂截然不同。

離開展廳，陸辰提議去「清風山」喝下午茶，享受山林靜謐。在纜車上，我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。林風的身影，還有他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，像一道揮之不去的幻影，在我腦海裡反覆播放。他為什麼會在這裡？他過得怎麼樣？那些多年前被我刻意塵封的記憶，忽然間像決堤的洪水，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。

我的手心微微出汗。陸辰溫柔地握住我的手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我的掌心，似乎在無聲地安慰我。他的體溫溫暖而穩定，讓我暫時找回了一絲安全感。可林風的眼神，卻帶著一種禁忌的吸引力，誘惑著我去窺探那扇被我緊閉多年的門。

下午茶時，我藉口去洗手間，拿出手機，猶豫再三，還是點開了那個大學社團群組。林風的頭像，就在那裡，他的最新動態，依然是那張自拍照。我點進去，鬼使神差地，又點開了他的個人資料。
頁面跳轉，一個陌生卻熟悉的ID映入眼簾。下一秒，一條訊息彈出，來自那個熟悉的ID：「好久不見，安文。沒想到在這裡也能遇到你。」

我的手指一僵，心跳再次失控。他看到了我。他居然主動聯絡我了！
我感到一陣暈眩，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。那是一種介於興奮與恐懼之間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。我該怎麼回覆？陸辰還在外面等我。我緊緊攥著手機，只覺得一股燥熱從胸口直衝而上，讓我的臉頰發燙。這個新年，似乎遠比我想像的，要複雜得多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心牆微光｜EP.1

我對「過年」這個詞，始終抱持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抗拒。並非我生性涼薄，而是我親眼見證了它在母親身上刻下的印記。那不只是餐桌上的豐盛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