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荷華的冬日，冷冽卻透著一股清寂。我坐在落地窗前，看著窗外覆著薄雪的屋瓦，指尖輕觸咖啡杯緣，感受那一點點暖意。已經好幾年了，我和陸辰，我的丈夫，我們都默契地避開了農曆新年。那些闔家團圓的熱鬧，對我而言，更像是一場無形的戰役，一場我從未想參與的、關於媳婦與傳統的無止盡拉扯。

我的母親，張蘭，在我記憶裡，每年除夕都會從清晨一路忙到深夜。廚房裡油煙蒸騰，她那原本纖細的身影被圍裙包裹，汗珠從額角滑落，臉上卻始終掛著一絲勉強的笑。她從未抱怨，可我看得出來，那些年復一年、被視為理所當然的「責任」，早已在她身上刻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。所以我對婚姻、對那些所謂的「家庭義務」，一直抱持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抗拒。如果不是陸辰，如果不是他給了我全然的自由，我想我絕不會踏入這個被世俗綁架的牢籠。

陸辰似乎是知道我的心結的。過去我們旅居荷華，過年從不回東方大陸。即使前年他因工作調動，開始了台荷兩地的遠距婚姻，我也直白地告訴他，我不想回去過年。他只是輕輕頷首，溫柔地說：「你開心就好。」那瞬間，我感覺自己像被他那雙溫暖的手，從冰冷的現實中輕輕托起。

所以，當他這次打來電話，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猶豫時，我心裡隱約升起了一絲不安。
「安文，哥他們一家過年要出遊，家裡只剩下我和爸。」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，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歉意，「兩個人過年太冷清了……你，願不願意回雲海市過年？我和爸可以到你家。」
我愣住了。回雲海市？回我從小長大的那個家？那個我努力逃離、充滿著舊日陰影的家？心裡矛盾掙扎，但對著電話那頭的他，我竟說不出拒絕的話。我知道他不是要我「當個好媳婦」，只是單純希望團圓。而我，似乎也有一絲隱秘的期待，期待他能為我打破那些陳舊的魔咒。

結果，我還是回來了。而陸辰，真的沒讓我失望。
他像個無所不能的神隊友，將所有事情打理得滴水不漏。從預訂知名的年菜料理包，到搶購回雲海市的星光高鐵票，再到安排父親在市區精緻旅館的住宿，每一項瑣事都被他處理得妥妥貼貼。他甚至在除夕當天，親自挽起袖子走進我家的廚房。我看著他熟練地切菜，刀光在指尖流轉，那專注的側臉，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，顯得格外迷人。

他做了兩道菜：一道是清爽的翡翠白菜，另一道是香氣撲鼻的紫寶茄子。茄子色澤油亮，飽滿的醬汁裹著九層塔的清香，光是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。我爸平日對食物要求甚高，此刻卻像是個孩子，起身好幾次，越過餐桌伸長筷子去夾。他邊夾邊讚：「這手藝，簡直是酒樓大廚！」
看著父親臉上久違的笑容，再看看身旁忙碌卻眼神溫柔的陸辰，心底某塊堅硬的冰塊，似乎正悄然融化。這頓年夜飯，真的讓人身心靈都滿足了。

晚飯後，一家人圍坐沙發，閒聊著今年的計畫。陸辰低頭在手機上處理著什麼，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，卻在對上我的目光時，立刻露出一個淺淺的笑。他總是這樣，無微不至，將我所有可能面臨的壓力都預先化解。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鬆，但心裡深處，卻也隱隱約約浮現一個念頭：他是不是太完美了？完美到，有時候會讓我覺得，他更像我生命裡的一道光，而非一個有血有肉的人。

夜深了，我獨自回到臥室。雲海市的夜晚，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濕氣息，窗外萬家燈火，卻也透著幾分寂寥。我打開手機，想隨意刷刷動態，卻在一個大學社團的舊群組裡，看到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。那是一個畢業多年、幾乎被我遺忘的人，一張帶著戲謔笑容的自拍照，配文是：「回雲海了，新年快樂！」
我的心，猛地漏跳了一拍。林風。這個名字，像一道電流，輕輕擦過我平靜已久的湖面，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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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馨的年夜飯，融化了心底堅冰，卻也意外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