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對「過年」這個詞,始終抱持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抗拒。並非我生性涼薄,而是我親眼見證了它在母親身上刻下的印記。那不只是餐桌上的豐盛,更是日復一日的辛勞與無止盡的隱忍。每年從除夕清晨到初五深夜,廚房裡瀰漫的不僅是年味,還有母親眉宇間怎麼也抹不去的疲憊。結婚四十餘年,她幾乎是每年如此,卻從未聽過一句真心實意的感謝,彷彿這就是她身為「媳婦」的宿命。
這樣的畫面,像一根扎進我心底的刺,讓我在潛意識裡對婚姻築起了高牆,對所有關於「家的想像」都蒙上了一層灰。所幸,嫁給辰之後,我們長年旅居海嶼國。他似乎也默契地理解我的心結,這些年來,我們不曾回豐華過年。即便前年因為工作緣故,開始了跨越洲際的遠距婚姻,他依然尊重我的決定,對於我表明不想回去過年這件事,他僅僅輕聲一句:「妳開心就好。」那語氣溫柔得像春日暖陽,融化了我心底堅硬的冰層。那時我以為,我的婚姻觀已然定型,自由自在,夫復何求。
直到今年,一個意外的來電,打破了這一切。
「今年過年,我哥他們一家要去外地,家裡就剩我跟我爸兩個大男人,太冷清了。」電話那頭,辰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猶豫,卻又像是某種溫柔的試探:「不如……我們到南城去?我跟我爸,可以到妳家過年。」
南城,我的家。我愣住了。這句話彷彿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,激起了漣漪。多年來,我習慣了避開,習慣了遠離那些繁瑣的禮俗,那些背負在女性身上的無形重量。辰從未強求,卻也從未真正打破我的防線。而此刻,他提出的是到我的地盤,用他的方式,為我卸下所有顧慮。
我答應了。
從那天起,我便親眼見證了辰「神隊友」的威力。他像個運籌帷幄的將軍,將所有過年雜務安排得滴水不漏。從搶購往南城的高鐵票,到為辰爸預訂舒適的客宿,再到預定口碑極佳的年菜料理包,他將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周全,無需我插手分毫。我只是偶爾接到他的訊息,問我爸媽的口味偏好,或確認客宿的交通便利性。每當我還在詫異他怎麼連這些都想到了,他下一秒已經回報了預訂成功的消息。
除夕當天傍晚,南城老家的客廳被溫馨的燈光籠罩。門鈴響起,我打開門,看見辰站在門外,身後跟著提著行李箱的辰爸。他穿著一件我送他的深藍色羊毛衫,在冬日的晚霞裡顯得格外溫暖。四目相對的瞬間,他嘴角揚起一抹淺笑,那雙深邃的眼眸裡,似乎承載著比往常更為複雜的情緒,像是在徵求我的認可,又像是在無聲地訴說:「我來了。」
他放下行李,沒有休息片刻,徑自走進廚房。我有些意外,明明已經訂了年菜料理包,他卻執意要親自下廚。油鍋滋啦作響,鑊氣翻騰,空氣中很快瀰漫起蒜香與九層塔的獨特氣味。不一會兒,兩道熱騰騰的菜餚便端上了桌:開陽白菜與塔香茄子。辰爸看著我媽,笑呵呵地說:「這小子,從小就愛在廚房裡瞎忙,沒想到長大還真練出點本事。」
那頓年夜飯,從未有過的輕鬆與滿足。我爸平常是個話不多的人,卻因為辰的塔香茄子,破天荒地起身好幾次,越過桌子,小心翼翼地夾菜。他邊吃邊點頭,臉上寫滿了讚賞。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切,看著辰在桌邊忙碌的身影,他為大家添飯,替長輩夾菜,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。
那一刻,我心底那堵高牆,似乎被他指尖散發出的熱氣,輕輕地敲開了一道縫。一股久違的暖流,緩緩滲透進來,讓我對「家」的定義,有了一絲模糊卻又清晰的動搖。這一切,究竟是怎麼發生的?我還來不及細想,只覺得身體裡某個沉睡已久的開關,似乎被輕輕觸動了。
── 待續 ──
下一集 → 心牆微光|EP.2
除夕夜的溫馨,像一顆發光的微粒,悄悄在我心底生根發芽。那晚,當我收拾完碗筷,回到臥室,辰已經洗漱完畢,正靠在床頭看書。他見我進來,放下書,朝我伸出手。我走過去⋯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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