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隔天清晨，顧辰在我醒來之前就出門了。床邊留著一張小紙條，是他娟秀的字跡：「早餐在保溫鍋裡，記得吃。晚上等妳回來，我們一起看部電影吧。」字裡行間透著小心翼翼的溫柔，彷彿生怕驚動了什麼。我拿起紙條，指尖摩挲著他的筆觸，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。這樣的愛，我配嗎？

我的愧疚感像藤蔓一樣瘋長，勒得我喘不過氣。我開始用一種極端的方式去彌補，或者說，去平衡我內心的失衡。我會在他生日時，訂下最昂貴的餐廳，送上他夢寐以求的限量版手錶；會在週末，拉著他去精品店，非要他買下那些他原本捨不得的西裝、皮鞋。我努力用物質填補我們之間的情感裂縫，以為這樣能讓我好過一些，能讓他覺得，這段婚姻至少還有「所得」。

然而，每一次他眼中閃過的那絲無奈，都像刀子一樣割著我。我知道他並不在乎這些，他只想要回那個曾經充滿活力、會對他撒嬌、會與他熾熱相愛的林芮。我的行為，看在他眼裡，或許只是一種虛偽的施捨。那不是我，不是那個曾經敢愛敢恨、獨立自信的林芮。這種感覺，比憂鬱症本身，更讓我感到痛苦與自我厭惡。

「林芮，妳真的不必這樣。」有一次，當我硬要替他刷卡買下一件價格不菲的藝術品時，他輕輕按住我的手腕，嗓音低沉。他的指腹，帶著微涼的溫度，那一瞬間我感到一陣電流竄過。多麼熟悉，又多麼陌生。

我曾那麼迷戀他的觸碰。還記得嗎？我們第一次共度週末，在海邊的小木屋。夜半時分，我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雨聲驚醒。他察覺到我的動靜，翻身將我攬入懷中。他的胸膛溫暖而結實，他的氣息混雜著沐浴後的清新與淡淡的男性荷爾蒙，將我環繞。我感受著他強勁的心跳，緊緊依偎著，直到天光微亮。那夜，窗外雨聲纏綿，屋內情意濃得化不開。他的吻，從我的髮際，滑過耳垂，輕柔地落在頸窩……那是我從未體驗過、也從未奢望過的愛。

可現在，那些親密的記憶，反而成了最鋒利的刀刃，不斷凌遲著我。我仍舊定期看著身心科醫生，按時服用藥物，也固定接受心理諮詢。我把能嘗試的方法都試遍了，從科學到玄學，塔羅、算命，只求能讓這兩件困擾我的事情從腦海中消散，讓我能恢復正常。每一次諮詢結束，我都會感覺到一絲希望，但回到家，面對顧辰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睛，所有的努力又彷彿被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吞噬。

晚上，顧辰真的買回了我最愛的那家日式甜點，還挑了一部輕鬆的愛情喜劇。他坐在沙發上，留了大部分的位置給我，像在等待一隻受傷的小動物。我坐過去，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。電影裡，男女主角在雨中擁吻，那樣的熱烈，那樣的無所顧忌。我的視線卻不自覺地轉向顧辰，他的側臉在電視螢幕的光影下顯得柔和，深邃的眼神一直停在我身上。他像是想說什麼，嘴唇微啟，卻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。

我感到一陣壓抑的衝動，想撲進他的懷裡，想告訴他我有多麼想念那份被他毫無保留愛著的感覺。但我的身體像被無形的枷鎖困住，動彈不得。我能做的，只有將頭轉回螢幕，假裝專注。

電影結束後，他沒有要求，我卻主動說：「我去洗碗吧。」我只是想逃離那份近在咫尺，卻又遙不可及的溫柔。當我走進廚房，我聽到他輕輕的腳步聲跟了進來。他站在我身後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我。那份沉默，比任何言語都更具穿透力。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，像一團火，緩緩地灼燒著我的背脊。那份存在感，強烈得幾乎讓我全身的毛孔都豎了起來。

我洗著碗，水聲嘩啦。他的呼吸就在我耳邊，溫熱而沉穩。我感覺到他抬起了手，我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，一下、又一下，幾乎要衝破胸膛。他會抱住我嗎？他會說什麼？我全身僵硬，等待著那遲遲未來的觸碰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蝕心｜EP.3

當壓抑的沉默被一聲輕柔的觸碰打破，那遲來的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