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入夜，星城街的霓虹燈染亮了窗外，卻照不進我心底那片悄然滋長的曖昧。我叫湘婷，一個在「寰宇科技」寫程式的上班族，每天下班後，我的世界便從冰冷的螢幕數據跳轉到家裡，跳轉到阿嬤那充滿藥水味與淡淡飯菜香的空間。當然，還有阿德。

阿德是家裡請來照顧阿嬤的幫手。他來自遙遠的瑪瑙國，皮膚曬得有些深，眉眼間總帶著一股內斂的溫和。起初，我對他保持著一種客氣的距離，畢竟他是「外人」，家裡多了一個人總需要適應。然而，時間是最好的催化劑，特別是當你每天看著他如何細心溫柔地替阿嬤擦澡、餵飯，如何耐心地陪她看那些聽不懂的鄉土劇。

有天傍晚，我從公司回來，玄關處傳來一陣香氣。阿德正在廚房裡忙碌，背對著我，襯衫的布料被汗水微微濡濕，勾勒出結實的肩線。他彎腰從冰箱取出食材，動作輕柔卻有力。我站在門口，鬼使神差地沒有發出聲音，就這麼靜靜地看著。他似乎察覺到什麼，回過頭來，眼神不偏不倚地與我撞上。那瞬間，一抹淺淡的笑意在他嘴角暈開，像夕陽餘暉般溫暖，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
「湘婷小姐，妳回來了。」他的中文帶著一點點瑪瑙國特有的捲舌音，聽起來有種奇特的柔和感。

「嗯，阿德，辛苦了。」我應了一聲，心跳卻莫名地漏了一拍。他眼底的光澤，像深潭裡的月影，讓人忍不住想窺探更多。

餐桌上，阿德做的料理總是能讓阿嬤多吃幾口。今晚是瑪瑙國風味的咖哩雞，香料的氣味在空氣中流轉，帶著異域的熱情。阿嬤吃得津津有味，而我，則偷偷觀察著阿德。他總是默默地坐在旁邊，等著我們吃完，然後才收拾碗筷。有幾次，我的視線與他相遇，他會禮貌性地對我點頭一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卻總能在我心湖投下一圈圈漣漪。

最近，社群媒體上關於「逃跑外勞」的話題鬧得沸沸揚揚。有個朋友轉發了一則新聞，說有個家庭的外籍看護，因為一塊蛋糕沒吃到，賭氣就跑了。底下留言七嘴八舌，有人罵無情，有人說都是雇主虧待。我看了心裡有些複雜，不禁想起阿德。他從來不抱怨，總是默默承受。但他也會有自己的情緒嗎？他會不會也感到寂寞、感到被束縛？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「小事」，會不會在他心裡累積成巨大的壓力？

我看向他，他正小心翼翼地幫阿嬤擦去嘴角的飯粒。他的手指修長，指節分明，動作細膩得連我都自嘆不如。忽然，他抬起頭，我們的眼神再度交會。這一次，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多停留了幾秒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長。他眼底似乎藏著什麼，深邃得像一望無際的海洋，讓我有些慌亂，又有些期待。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，在我們之間無聲地蔓延。

飯後，我拿著水杯走到客廳，看到阿德正彎腰整理阿嬤床邊的雜物。他離我那麼近，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，屬於洗衣粉和一種說不上來的異國草本香氣。他直起身時，手不經意地擦過我的手臂，肌膚瞬間傳來一陣灼熱的觸感，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竄過。他微微一怔，迅速收回手，臉上閃過一絲抱歉的侷促。我感到臉頰有些發燙，連忙避開他的視線。

「我……我只是想倒水。」我囁嚅道，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。

他垂下眼簾，輕聲道：「我、我沒看到。」

空氣中，流淌著一股無言的尷尬，卻也同時，滋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危險的吸引力。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，那不僅僅是因為驚訝，更像是某種潛藏的禁忌被輕輕觸動。我端著水杯轉身離開，卻忍不住回頭，看見他依然站在原地，背影在客廳的微光中顯得有些孤寂。而我，心裡那根名為「界線」的弦，似乎正在悄悄崩裂。

── 待續 ──

下一集 → 窗邊的異鄉人｜EP.2

那天晚上，阿德不經意的觸碰，像一記輕柔的耳光，將我從慣性的麻木中喚醒。那晚，我失眠了。閉上眼，腦海裡反覆播放著他指尖劃過我手臂的瞬間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