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程旭那句「妳看起來很累」，像咒語般在我腦中盤旋了一整晚。我躺在床上，第一次沒有立刻入睡，反而反覆回味他當時的眼神和語氣。那不是同情，更不是批判，而是一種帶著洞察力的平靜陳述，彷彿他輕易看穿了我靈魂深處的疲憊。

隔天，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也因為他的存在而變得不一樣。我不再是那個把自己藏在角落裡的林語霏，至少，我感覺得出來，他的視線偶爾會落在我身上。不是監視，更像是一種…觀察。

專案會議上，他坐在長桌的另一端，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，領帶微微鬆開。當我報告到一個數據點時，他忽然抬眼，與我目光相接。那一眼，帶著無形的電流，猝不及防地擊中我。我感覺臉頰微微發熱，心跳漏了一拍，舌頭差點打結。

「語霏，這個分析很到位。」他輕聲評價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會議室裡的每個人都聽見。我低頭整理資料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。

隨著「曙光計劃」的推進，我和程旭的交集越來越多。他對工作要求嚴謹，但也擅長鼓舞團隊士氣。有一次，我負責的環節出現了一個小失誤，我緊張得手心冒汗，準備迎接他的責難。

「這裡的邏輯沒問題，只是數據更新不夠即時。」他走到我的位置旁，輕輕敲了敲我的螢幕，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。他的身體微微前傾，我的鼻尖幾乎能嗅到他襯衫上淡淡的洗衣精香氣，混合著他身上獨特的成熟氣息。我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擦過我的臉頰，心跳快得要衝出胸腔。

「我……我會立刻修正。」我結結巴巴地說，不敢抬頭看他。

他沒有責罵，只是輕輕點頭，然後聲音壓得更低，幾乎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：「不必太緊張，語霏。工作上犯錯很正常，重點是學會應對。妳做得很好。」

那聲「語霏」，被他溫柔地喚出，讓我的耳根瞬間泛紅。這種親暱的稱呼，他對其他同事都是直呼全名或職稱。我偷偷抬眼，發現他的目光正凝視著我，眼神裡帶著一絲鼓勵，還有…一些我看不懂的，更深層的情緒。

那天晚上，我們部門需要趕一份緊急的市場分析報告，幾乎所有人都留了下來。我坐在電腦前，手指在鍵盤上飛舞，疲憊感又漸漸襲來。當我再次揉著眉心時，一杯溫熱的咖啡悄然放在了我的手邊。

「提神。」程旭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。他站在我的辦公桌旁，手裡還拿著自己的咖啡杯。

「謝謝程經理。」我接過杯子，咖啡的熱度透過杯壁傳來，溫暖了我的掌心。那種暖意，似乎也滲透到了我被疲憊冰封的心裡。

「看妳的黑眼圈又深了。」他半開玩笑地說，目光落在我的臉上。那語氣帶著一絲輕柔的調侃，卻沒有絲毫冒犯。

我抿了抿唇，有些不好意思：「最近事情比較多。」

他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淺，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魅力。「再多也要照顧好自己。不然，我可會心疼。」

「心疼」兩個字，輕飄飄地落入我耳中，卻像投入一顆重磅炸彈，在我心底炸開驚濤駭浪。我猛地抬頭，對上他深邃的雙眼。他的眼神溫柔而專注，帶著某種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。

四周嘈雜的辦公室聲響瞬間遠去，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那句話，是他隨口一說，還是帶著某種暗示？我的理智在拼命拉扯，但心跳卻像失控的野馬，瘋狂奔騰。

他沒有移開視線，只是靜靜地看著我，臉上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。

「怎麼了？」他輕聲問，聲音低沉，彷彿在引誘我墜入一個無底的漩渦。

我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等了一會兒，見我沒有回應，才緩緩收回目光，輕嘆一聲。

「早點忙完，早點休息。」他最後說道，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
我捧著那杯咖啡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，心頭百轉千迴。我的電量，彷彿在那一瞬間被他充了30%，又或者，是耗盡了所有能量去承受他帶來的衝擊。

這份疲憊感，正在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取代。我想靠近，卻又害怕。這個男人，究竟想做什麼？而我，又為什麼會因為他的一句話、一個眼神，而如此心亂如麻？

我看向那杯咖啡，熱氣氤氳，模糊了我的視線。杯子上，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