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星爍廣場的晨曦咖啡，每天早上七點半，門一開，就能聞到咖啡豆研磨的醇厚香氣，以及，一絲隱約的硝煙味。別誤會，這裡沒戰火，只有一群——我私下稱之為「晨曦亂流」的——中年女性。我在這裡兼職一年，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，但最讓人心力交瘁的，莫過於這些年齡介於四十到六十五歲的顧客。

「小姐，我的奶球要多三顆，糖包、醬料包也多給我。」
「這咖啡怎麼是溫的？你們有沒有搞錯啊！」
「一張發票不能這樣打啦，我這個要分開結，這個要打另外一張，對，三個產品三張發票。」
櫃檯前總是熱鬧得像菜市場，她們的聲音尤其尖銳，穿透力十足，即便背後是輕柔的爵士樂，也蓋不住那份咄咄逼人。我把這些都嚥下去，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，心裡卻早已千瘡百孔。

安然，這是我的名字，聽起來多麼歲月靜好，可我在晨曦咖啡的日常，卻是波濤洶湧。我已經習慣了，習慣了她們挑剔的眼神，不耐煩的語氣，還有那永遠要不夠的餐巾紙。直到他的出現。

他總是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，點一杯黑咖啡，一本攤開的精裝書，卻很少真的翻動。他的視線，有時候會從書頁上方，不經意地掃過櫃檯，掃過那些正在「發難」的顧客，然後，會停在我身上，短短一瞬，又迅速收回。他長得很清雋，大概三十出頭，穿著乾淨的襯衫，眼神沉靜，像一灣深潭。我不知道他的名字，只知道他幾乎每天都會來，成為晨曦咖啡一道獨特的風景。

有一次，一位女士因為咖啡份量不夠（其實是她自己灑了半杯，卻硬賴是我們沒裝滿），在櫃檯大聲咆哮，把周圍客人都嚇得安靜下來。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，只能不斷道歉、重泡。就在我轉身沖咖啡的時候，眼角的餘光瞥見他。他沒有看著我，卻也沒有看書，只是維持著一個略微側頭的姿勢，似乎在觀察著什麼。當我把新的咖啡遞給那位女士時，她還不依不饒地抱怨著，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杯身，有些燙。那一刻，我感覺到他的視線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地落在我的臉上。

我不敢抬頭，只能機械性地應付著。直到送走那位女士，我才敢悄悄抬眼，卻發現他已經收回了目光，正低頭看著書頁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可我分明感覺到，有什麼東西，在我們之間無聲地流淌開來。是一種共鳴，一種無奈，還是一種……默契？

下午打烊前，我負責整理內場和廁所。女廁的狀況，永遠比男廁來得慘烈。衛生紙散落一地，垃圾桶明明還有空間，卻像是擺設。有幾次，甚至發現馬桶蓋不翼而飛。我心裡嘆氣，戴上手套開始清理。今天更特別，一整個馬桶間都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，地面上，赫然有幾團棕色的污漬。我的胃瞬間翻攪起來，壓抑著惡心感，開始處理。

就在我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廁所時，不期然地，與他擦肩而過。他大概是要離開了。我們幾乎是同時停下腳步，空氣瞬間凝滯。他的目光，落在我的臉上，然後，緩緩下移，停在我手上那雙，沾染了些許水漬和清潔劑味道的手套上。我感到臉頰一陣燥熱，連忙把手背到身後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，似乎多了一點什麼。同情？理解？還是……更深沉的東西？

他輕輕點了一下頭，轉身，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。那背影，消失在玻璃門外，我的心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，留下淺淺的漣漪。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消失的方向，手套上的清潔劑氣味似乎也變得沒那麼刺鼻了。今天的「晨曦亂流」固然惱人，但那一抹清雋的身影，以及他眼底那短暫的停留，卻像一線微光，穿透了所有的陰霾。我忽然很期待明天，期待那個固定的座位，那杯固定的黑咖啡，以及……那不知何時會再次交錯的，無言的眼神。

究竟這份無聲的默契，會走向何方？我不知道，但我那顆被日常磨礪得有些疲憊的心，卻突然有了一絲，難以言喻的悸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