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洞

時鐘的滴答聲在星辰科技的開放式辦公室裡，與鍵盤敲擊、電話輕響交織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。林語霏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目光卻穿透了高樓的玻璃幕牆，落在華城灰濛濛的天際線上。指尖輕觸著日曆應用上那個被圈紅的日期——再過三天，她就要滿三十歲了。

三十歲。這個數字曾經在她的想像中是如此具體，有著沉甸甸的重量，代表著成家立業、一番作為。然而現實卻像一幅模糊的油畫，所有輪廓都暈開了。她感到自己像個遊魂，飄蕩在一個看似真實卻又虛假的幻境裡。父母的白髮一天天增多，身邊的朋友卻像潮水般來了又走，留下她獨自一人，感受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。

「語霏，新專案的簡報檔，可以幫我再順一次流程嗎？」助理小雅的聲音打斷了她的神遊。

「好的，馬上。」語霏拉回思緒，努力讓自己專注。她很認真地生活，完成所有被賦予的任務，參加公司社團，甚至嘗試過幾段不溫不火的感情，但心底深處的某個部分，始終無法被觸及，像一座被霧氣繚繞的孤島。快樂對她而言，是書本上的抽象詞彙，而非親身體驗。

這次的新專案規模不小，據說是公司未來一年的重點項目。為了這個項目，總部特地調來了一位新的專案經理——沈奕辰。語霏只在全體會議上遠遠地看過他一眼，那時他站在報告台上，身形挺拔，聲音沉穩，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場。那一眼很短暫，卻讓她心頭莫名地顫了一下。

「沈經理說，希望今晚能和專案組成員開個碰面會，初步討論一下細節，」小雅在她身邊低聲說，「他說想聽聽我們第一線的想法。」

語霏心頭一緊。這個「碰面會」聽起來，可不是單純的流程討論。她突然感覺到，這個一直以來只活在她模糊想像中的男人，即將踏入她的真實世界。

傍晚六點，會議室裡只剩下零星幾人，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影印紙的複合氣味。沈奕辰推門而入，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，領口微敞，少了白天的嚴肅，卻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慵懶和吸引力。他的目光掃過眾人，最後停在語霏身上，帶著一絲她讀不懂的探究。

「抱歉，讓大家久等了。」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，像陳年威士忌，醇厚入喉。他走到主位，卻沒有坐下，只是隨意地倚在桌邊，雙手環胸。「今天不談流程，我們就來聊聊這個案子，還有，你們對它的期待和想像。」

語霏發現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，她試圖歸結於晚餐沒吃的緣故。她努力壓抑住想抬頭看他的衝動，只是低頭看著筆記本，卻感覺到他的視線彷彿有實質般，輕輕地拂過她的臉頰，讓她皮膚下的血液都跟著騷動起來。

「林語霏。」他點了她的名字，語氣帶著一絲命令，卻又像在呼喚一個早就認識的人。

她猛地抬頭，猝不及防地撞進他深邃的眼眸。那雙眼像吸納了所有星光，讓她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淺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卻像一道閃電劃破了她內心長久的平靜。

「你似乎……對這個專案有話要說？」他輕聲問道，沒有任何壓力，卻讓語霏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被他看穿了。

她握緊手中的筆，指尖微微泛白。她其實什麼都沒說，什麼也沒表現出來。然而，他的問題卻像一把鑰匙，直接觸碰到了她心底那座孤島的門。這種被「看穿」的感覺，是她從未有過的，既陌生，又……令人感到顫慄。

而他的目光，仍舊鎖在她臉上，溫和而堅定，彷彿在等待一個她自己都還不確定的答案。

今晚，她那平靜了近三十年的心湖，似乎就要被一塊石頭，輕輕地，卻又無可避免地，擲入漣漪。